作者:周才忠 (日期:2025/5/2)
人生就像一條鐘形曲線,人口的許多屬性亦同,隨著距離中心越遠,人數就越少。這種模式在整個自然界中都有發現,是『生物學』、『醫學』和『公共衛生』領域最重要的概念之一。英國著名流行病學家-杰弗里‧羅斯在1985年發表的開創性文章『生病的個體和生病的人群』和1992年出版的著作《預防醫學策略》之中,勾勒出其偉大想法:“大量處於低風險的人可能會比少數處於高風險的人產生更多的病例,故改變風險因子的全人口分佈比針對高風險族群更佳”。由於這是一個「預防悖論」,高風險群和群體介入方法各有優缺點,導致「初級預防」工作(如健康教育)通常不太成功。雖然如此,全面性介入而非有針對性的介入,對「全民心理健康促進」相關政策和方案仍具有重要意義。例如,挪威最新『健康心理學』研究指出,如果我們能夠將整個人口向左移動“0.3個”標準差,即他們的心理變得更加健康,我們也許能夠將最高風險群體的盛行率"減半"。此「群體介入」策略也適用於「自殺防治」上,據香港一份模式分析顯示,透過降低“整個人口”的自殺風險(*將整個人口的自殺風險分佈向左移動),較少的人會經歷高自殺風險(*「危險區域」下的面積減少)。近年來,『幸福科學』出現了令人振奮的進展。例如,證明了「群體介入」會對全人口心理健康的常態分配產生移動效應,也就是更高的個人比例將跨越「心盛」的門檻,而「心病」和「心衰」類別中的人數將大幅地減少。因此,期待各級政府能把多數民眾的生活快樂幸福放在其施政目標的首要位置,而有不同以往的政策思維及宏觀的服務規劃。推動『幸福政策』的全人口策略,臺灣該是時候了!就讓改變發生,正面影響所有人吧!
【『預防醫學』的羅斯全人口策略】
我們都對所有人負責
─ 杜斯妥也夫斯基 (俄國文學大師)
杰弗里‧羅斯(Geoffrey Rose)(1926-1993),是英國著名流行病學家。很少有人像他有偉大的心靈和思想,會被單純的統計數據所感動。羅斯在1985年發表的開創性文章『生病的個體和生病的人群』和1992年出版的著作《預防醫學策略》之中,勾勒出其偉大想法:「大量處於低風險的人可能會比少數處於高風險的人產生更多的病例,故改變風險因子的全人口分佈比針對高風險族群更佳」。羅斯在書中,亦呼應了細胞病理學之父-魯道夫·菲爾紹的論點:「疾病史與人類文化史之間的關聯性,醫學和“政治”不能也不應該分開」。他立基在多年的相關研究結果發現,社會健康的基本決定因素應在其“大眾特徵”中找到,只有放在「社會脈絡」下才能理解異常少數群體,而有效的「預防」策略需要涉及整個人口的改變。此客觀澄清了經常混淆的思考和爭論(Hofman & Vandenbroucke, 1992; Rose, 2008)。
【人口發病率的決定因素─群體特徵】
『病因學』(Aetiology)面臨著兩個不同的議題:「單獨病例」的決定因素和「發生率」的決定因素。如果在人群中接觸到某種必要病原體的情況是同質的,那麼病例/對照和隊列方法(cohort methods)將無法檢測到它:它們只能識別“易感性”標記。控制中的相應策略是「高風險」方法,旨在保護易受感染個體;以及「群體」方法,旨在控制發病原因。這兩種方法通常不會相互競爭,但首要關注點應該始終是發現和控制發病的原因。良好醫療服務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不僅要問“診斷是什麼,治療方法是什麼?”,還要問“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是否可以預防?”這種思維方式影響了幾乎所有針對疾病原因與機制的臨床和實驗室研究方法。以個體為中心的方法應用於『病因學』,導致使用「相對風險」(relative risk)作為病因力量的基本代表:即“暴露個體的風險相對於未暴露個體的風險”。事實上,「相對風險」的概念幾乎排除了任何其他量化因果重要性的方法。它通常可能是衡量病因力量的最佳標準,但它根本無法衡量病因結果或『公共衛生』重要性(Rose, 2001)。
上圖顯示了兩個人口群(肯亞游牧民族和英國倫敦公務員)中年男性「血壓的收縮壓」(systolic blood pressure)常態分佈。常見的問題是“為什麼有些人的血壓比其他人高?”,在這兩種人口群情況下都可以同樣提出這個問題,因為在每種人口情況下,個體血壓的變化(*成比例)大致相同;而每種人口情況下的答案很可能都大同小異(*即主要是遺傳變異,環境和行為差異的影響較小)。我們可能會完全理解為什麼個體差異很大,但卻忽略了最重要的『公共衛生』問題:「為什麼高血壓在肯亞人中不存在,而在倫敦卻很常見?」。這個問題的答案與「母體平均數」(population mean)的決定因素有關。因為這兩個群體的區別與個人的特徵無關,而是整個分佈的轉變—對整個人口產生「大眾影響力」(mass influence)的效應所致。因此,為了找到盛行率(prevalence)和發生率(incidence)的決定因素,我們需要研究「群體特徵」,而不是個體特徵(Rose, 2001)。
【「預防悖論」:高風險群方法 vs. 群體介入方法】
這兩種『病因學』方法─基於個人和基於群體─在「預防」方面都有對應的人。首先,預防策略旨在識別「高風險」易感個體並為他們提供一些個人保護。相較之下,「群體策略」則尋求控制整個人口發病率的決定因素(Rose, 2001)。
「高風險群」方法尋求實現的目標類似於“風險分佈”的截斷。此一般概念適用於高風險族群(高危險妊娠、新生兒或任何其他特別易感群體)的所有特殊預防措施。這項策略具有一些明顯且重要的優點,例如適合個人的介入、對象的動機高、醫師的動機高、高效率利用資源、效益風險比是有利的...。但「高風險群」方法也有一些缺點,包括篩檢的困難和成本、緩解和暫時性治療而非徹底治療、個體和群體的潛力有限、不合乎「行為─脈絡」等(Rose, 2001; Griffiths et al., 2020)。
關於「群體介入」方法,這是為了控制發病率的決定因素,降低風險因素的平均水平,使整個暴露分佈朝著有利的方向轉變。在其傳統的『公共衛生』形式中,它涉及大規模的「環境控制」方法;在其現代形式中,它正試圖(不太成功)改變社會的一些行為規範(Rose, 2001; Griffiths et al., 2020)。
「群體介入」方法的優點十分顯著。第一,它是激進的,試圖消除導致該疾病常見的根本原因。它對整個人口而言具有巨大的潛力─通常比人們預期的還要大。此外,該方法在行為上是合適的。如果不吸煙最終成為“常態”,那麼繼續勸說個人的必要性就小得多。一旦社會行為規範被接受(例如飲食),並且供應行業適應了新的模式,那麼維持這種情況就不再需要個人的努力。我們希望,旨在改變個人的健康教育階段只是暫時的需要,等待社會可接受的規範發生變化(Rose, 2001; Griffiths et al., 2020)。
不幸的是,「群體介入」方法也存在一些嚴重的缺點。它只為每個人提供了很小的好處,因為無論如何,他們其中的大多數人都會沒事的,至少在未來很多年裡。此導致了「預防悖論」(Prevention paradox):“為人口帶來大量利益的預防措施,對每個參與者幾乎沒有好處”。這就是『公共衛生』的歷史—免疫接種、繫安全帶以及現在改變各種生活方式的特徵。這些預防措施對整個人口來說具有潛在的重要性,但對每個人來說卻收效甚微—尤其是在短期內;導致參與者的動機較差。我們不應該感到驚訝的是,「健康教育」往往對個人和短期內相對無效。人們採取行動大多是為了獲得實質的、即時的回報,而醫師對於「健康教育」的動機本來就很薄弱的。不管他們接受或拒絕我們的建議,他們明年的健康狀況都不太可能有太大改善。作為「健康教育」的激勵因素,更有力的是增強“自尊”和“社會認可”所帶來的社會回報(Rose, 2001; Griffiths et al., 2020)。也就是說,預防策略可以針對改變「大多數人」來定義“正常”和“異常”(Raza et al., 2018)。
「預防悖論」,也是一種「自我挫敗預言」(Self-defeating prophecy)或是「防備悖論」(Preparedness paradox)。例如,足球中嚴重受傷的可能性比橄欖球更高;大多數飲酒問題不存於酒精成癮者身上;大多數唐氏症病例都是由年輕、低風險的母親所生;防止COVID-19大流行的各項措施,但預言的傳播並未發生;…。因此,「預防悖論」凸顯了一種看似矛盾的情況,即最大的疾病或死亡負擔是由低至中等風險族群造成的,因為他們人數較多。正如每一個十字架,都有可能是一個空墳墓。有時,我們的認知偏誤,往往會增加挫敗的可能性(周才忠,2024)。
在心理健康服務的世界裡,並不是所有的介入都是平等的。政策制定者與實務工作者面對的挑戰是:我們應該拯救那些站在心理危機邊緣的個體,還是致力於改變整個社會的心理健康規範?事實上,這兩條策略路線——「高風險群方法與群體介入方法」——並非互斥,而是互補的雙軌戰略。以下將拆解這場心理健康的「新遊戲規則」,解析兩者的核心邏輯、民眾偏好與政策啟示。
一、急救個體:為什麼民眾最愛「個人諮商」
依據臺灣的許耕榮等(2004)所進行都市、鄉鎮與山地離島的社區民眾意見調查結果顯示,「個案輔導」不僅在重要性評分中名列前茅,也在相對重要性中居首,反映了民眾對「高風險群策略」的強烈依賴。
高風險個體之所以動機高,是因為他們正處在心理痛苦的前線。對他們而言,心理諮商不是選擇,而是迫切的「必要拯救」。篩檢能「看見問題」,但諮商才能「解決問題」。許耕榮等調查鄉鎮與山地離島民眾的相對重要性看法結果中,「自殺次級」或「三級預防」排名在第2~4位,而「個案輔導」位居第一,這凸顯了民眾對即時救援的迫切渴望。
政府提供「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三次免費諮商服務的政策,成功降低進入門檻,消除了心理救援的成本障礙。政策制定者的策略是將「抽象的健康」轉化為「具體的社會福利」,例如三次免費諮商,它名義上是個體輔導,實際上是在降低全社會進入「心理諮商」的羞恥感。
雖然這種策略能快速幫助處於危險邊緣的人,但它的侷限也明顯:僅能治標、短期見效,無法提升整體人口的心理健康水平。
二、重塑社會:為什麼「心理健康促進」不受重視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針對全體人口的「群體介入方法」,在鄉鎮民眾心中相對重要性排名偏低。例如「社區群體預防宣導與教育」只排第八,而「資源網絡連結拓展」甚至墊底。這反映了所謂的「預防悖論」(Prevention paradox):對整體社會有巨大益處的策略,對單一個體而言似乎收效甚微,因為它的紅利是被「稀釋」在每個人身上。例如,一個成功的自殺預防網絡,會讓自殺率下降1%,但對於99%的健康民眾來說,他們感受不到這1%的改變。
大多數民眾在短期內自覺心理健康,因此對長期、微小的好處(如資源整合或社會心理規範提升)缺乏動機。此外,當火燒到眉毛時,沒人會關心防火宣導,大家只想要滅火器(「個案輔導」)。儘管如此,「群體介入」能從根本改善心理健康分佈,降低整體風險,是長期提升全民心理健康的關鍵。
三、從個人拯救到社會規範:行為脈絡的轉換
要達成根本性變化,政策必須從「急救個體」轉向「重塑社會」。透過大規模推動免費服務,政府不僅提供經濟補助,更在行為上定義心理諮商為正常且合適的社會規範。因為當我們把諮商成本降至零(或低門檻),我們改變的不只是荷包,而是大眾的腦迴路:「原來心理諮商跟去健身房一樣,是自我投資的一部分」。
當諮商從「病人的專利」變成「青壯世代的日常支持」,心理健康就從醫學領域跨入了社會規範。因為當社會認可這一行為,個人將獲得即時的社會回報,而維持心理健康也不再完全依賴個人的努力。「群體介入」因此成為改變行為脈絡和社會規範的關鍵工具。
四、雙軌策略的啟示
「個人諮商」提供即時救援,針對高風險個體施予臨床處置,雖然短期受益強烈,但無法改善整體心理健康;而「心理健康促進與系統連結」雖然短期成效不明顯,卻能根本性降低風險,提升整體人口的心理健康水平。
最有效的策略,是「雙軌並行」:短期的急救個體滿足迫切需求,長期的「群體介入」塑造社會規範,兩者互補,才能真正改寫心理健康的「新遊戲規則」。本質上,是需在感性的個人救援與理性的社會工程之間取得平衡。
【人口群的鐘形曲線移動效應】
此外,這不僅適用於「個人」,也適用於整個「社區」。例如,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人口暨公共衛生學院的教授-克萊德·赫茲曼(Clyde Hertzman),他是「人類早期學習夥伴關係」(HELP)研究中心的創始主任,生前長期致力於兒童早期發展和人口健康方面極具影響力的研究。赫茲曼促使英屬哥倫比亞省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擁有全省每個街區和學區「早期發展地圖」的管轄區,這些地圖有助於顯示幼兒脆弱性模式與其社會經濟條件之間的關係。正如預期的那樣,較低的收入、較貧窮的生活條件和社區資源跟其更糟糕的結果有關。但重要的是,HELP研究中心還表明“儘管脆弱性風險最高的是城鎮最貧困的社區,但面臨風險的兒童數最多分佈在中產階級社區”(Hancock, 2019)。
這對『公共衛生』政策和方案具有重要意義。人們很容易只關注少數「高風險」的個人、群體和社區—即所謂的「有針對性的」介入措施—因為這似乎更便宜。但這不是一個非常有效的策略,因為它可能會錯過了大多數需要支持的案例。因此,如果我們想要產生最大的影響,我們就需要影響全體人口。在英國,這被稱為「比例普遍主義」(Proportionate universalism);每個人都會得到介入,但最需要的人會得到更多。此乃讓曲線轉向健康的最佳方法(Hancock, 2019)。
【心理健康促進的多元隱喻與實例】
我們可以透過以下具備畫面感的隱喻,來理解「比例普遍主義」如何與人口劣勢程度成比例地運作:
一、氣候防護隱喻:從「遮雨棚」到「防洪大壩」
想像心理壓力如同降雨,而社會支持系統是城市的排水設施:
- 普遍服務(基礎排水):為整個城市設計基礎排水系統。確保每個人在面對日常陣雨(一般壓力)時,心理狀態都不會積水失調。
- 比例介入(防洪加強):針對地勢低窪、容易淹水的區域(如長期處於失業或貧困的弱勢群體),政府不只提供排水溝,還額外興建抽水站與防洪大壩(*高強度資源),填補其與理想安全狀態間的巨大鴻溝。
二、健身房實例:全民運動 vs. 專業物理治療
將心理健康視為一種「心理體適能」:
- 普遍服務:在每個公園設置簡易運動器材。鼓勵所有市民維持基本體能,這能滿足當前人口整體的心理需求水平。
- 比例介入:對於先天肢體受限或正處於職業傷害的高風險者,除了公園器材外,政府應按比例補貼一對一的專業物理治療師(*高強度介入),確保他們不會因起跑點不同而徹底失去健康。
【實踐路徑:為心理健康築起「分層防護牆」】
在「心理健康促進」的實務應用上,我們並非只救助墜落山谷的人,而是透過「比例普遍主義」實現預防。如圖所示,這種構念設法在不同的「社會梯度」(Social gradient)中推動最合適的解決方案:
- 為每個人築起圍欄(普遍服務):依據需求程度相稱的規模提供普遍性資源。例如在所有校園推行「社會情緒學習」(SEL)課程,或在職場建立減壓標準。這能建立社會整體的「心理韌性」,防止一般人跌落。
- 在山路最崎嶇、最容易滑倒的地方,加強圍欄厚度(*比例介入):針對「社會梯度」底端、高風險或弱勢區域,加強圍欄的厚度與專業巡邏人力。提供強度更高、規模更大的資源(如主動諮商補助或家庭支持服務),以應對更嚴峻的人口劣勢。
【實現心理健康的「社會公平」】
透過這種「分層級但全覆蓋」的模式,我們能避免因僅針對高風險者而錯過大部分問題的缺陷,同時消除汙名化標籤。
這就是Hancock(2019)所提「讓曲線轉向健康」的最佳實踐:讓每個人都能根據自己的需求,獲得適當強度的心理支持。這不僅僅是醫療策略,更是實現心理健康「社會公平」、讓全民共好的具體路徑。
【「預防悖論」:全面性介入而非有針對性的介入】
「治療」服務並不能帶來「健康」。他們修復了它。「健康」是在人們的生活環境中產生的,例如子宮裡、家庭裡、日託中心裡、學校裡、朋友圈裡、文化活動裡、運動裡和工作場所裡。因此,主要的努力必須放在醫療服務之外。「全面性介入」措施優於有針對性的介入措施。當某種現象在人群中廣泛分佈時,例如精神疾病,中低風險族群的盛行率將高於少數最高風險族群(Rose,1992)。所以「預防」工作需要關注眾多低風險和中度風險族群,而不僅僅是少數高風險族群。在身體健康方面,「全面性介入」已取得了巨大的成功(Mackenbach et al., 2013)。可預防疾病約佔疾病負擔及相關費用的“70%”(Gullotta, 2005)。
依據挪威奧斯陸大學心理系『健康心理學』榮譽教授-阿恩·霍爾特(Arne Holte)的2024年最新研究結果指出,如果我們能夠將整個人口向左移動“0.3個”標準差,即他們的心理變得更加健康,我們也許能夠將最高風險群體的盛行率"減半"。
【核心背景:福利國家的弔詭】
在傳統觀念中,像挪威這樣擁有高人均所得、完善「社會安全網」與高品質教育的全球最富有福利國家之一,且在《世界幸福報告》中名列前茅,但其國民的心理疾病盛行率、因心理問題導致的病假以及傷殘撫恤金/身心障礙年金(Disability pensions)比例仍然居高不下。
然而,霍爾特教授在2024年的最新研究中揭示了一個令人警覺的現實:為什麼物質上的富足沒有直接轉化為更好的「全民心理健康」?而解決之道隱藏在群體統計學的規律之中。
【重新定義健康:從「修復」轉向「產生」】
霍爾特教授指出一個關鍵的觀念落差:「治療」服務本質上並不能帶來「健康」,它們的功能在於「修復」。真正的「健康」是在人們的生活環境中產生的,例如子宮裡、家庭裡、日託中心裡、學校裡、朋友圈裡、文化活動裡、運動裡和工作場所裡。既然健康源於生活,主要的努力就必須放在醫療服務之外。
但目前的『公共衛生』系統仍過度集中在「治療」已發生的心理疾病,而忽略了「初級預防」和「心理健康促進」。在問題變得嚴重之前,透過社會政策和早期介入來降低,並提升全體國民的「心理韌性」與「生活品質」(而不僅僅是沒病)。
【0.3個標準差的魔力:讓盛行率減半的統計位移】
為了實證「預防」的潛力,霍爾特教授在2024年的研究中提出了一個驚人的統計模型:
- 群體位移的影響:如上圖所示,如果我們能透過全面性介入將整個人口向左移動「0.3個」標準差,即讓他們的心理變得更加健康,這對一般大眾而言可能只是細微的心理素質提升。
- 盛行率減半:然而,這區區「0.3個」標準差的移動,卻能產生劇烈的連鎖反應。這能使最高風險群體的盛行率從“8%”驟降至“4.5%”。這意味著,透過「全面性介入」提升全民「心理韌性」,我們也許能將最高風險群體的盛行率「減半」。
【核心戰略:將「心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
為了達成上述的群體位移,霍爾特教授主張採取「心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Mental Health in All Policies, HiAP)。這不僅是一個口號,而是一場系統性的治理革命,強調心理健康不是衛生部門的孤軍奮戰,而是所有政府決策的共同底色:
- 跨部門的責信制:每一項公共政策——無論是都市更新、稅制改革還是交通規劃——都應進行「心理健康影響評估」。例如,當政府規劃公共空間時,應考量其是否能促進社會連結,減少孤獨感。
- 從子宮開始的投資:政策重心應前移至生命早期,強調從生命源頭開始關注。這包括支持高品質的產前後照護、育兒津貼,以及確保每一間日託中心和學校都能提供安全的依附關係與社交學習環境。
- 職場與經濟的安全感:就業政策應超越單純的「薪資保障」,轉而關注職場的心理環境,減少結構性的過度壓力與權力不對等,因為職場是成人健康產生的關鍵場域。
- 減少社會排除:透過文化與運動政策,打破社會隔閡,讓不同背景的國民都能在群體中找到歸屬感。
【資產投資觀的典範轉移】
霍爾特教授的研究為全球福利國家敲響了警鐘:心理健康「預防」不應被視為財政預算的「支出」,而是一種具備極高經濟回報率(ROI)的「社會投資」。
在一個日益富裕卻也日益焦慮的時代,全世界最幸福國家之一的挪威經驗告訴我們:真正的「幸福」不僅在於口袋裡的財富,更在於社會如何構築一套支持心靈韌性的生態系統。
單靠臨床醫療無法解決心理健康危機。唯有透過跨部門的「全面性介入」與合作,從社會結構層面入手,才能真正解決現代社會中隱形而巨大的心理健康挑戰,進而提升整體國民的「快樂幸福感」。
【「預防悖論」在預防自殺理論和策略中有用嗎?】
在「自殺防治」、解釋與預測的領域中,學界長久以來面臨進展緩慢的困境。這並非因為研究不足,而是因為自殺行為在統計學上屬於一種「低基本率」(low base-rate)行為。這種罕見事件的本質,使得檢視與追蹤自殺行為本身就具備極高的挑戰性。
為了突破預測的瓶頸,英國流行病學家-杰弗里·羅斯提出了著名的「預防悖論」。這個理論指出一個反直覺的現象:大多數的不良結果(如自殺企圖)實際上是來自於人口基數龐大的「低風險」或「中風險」群體,而僅有極少數案例來自於定義明確的「高風險」族群。換言之,若預防策略過度聚焦於極少數的高風險者,將會遺漏社會中絕大多數的潛在案例。
2018年,丹麥社會科學研究中心(VIVE)的名譽高級研究員-莫根斯·克里斯多福森(Mogens Christoffersen)發表了一項重量級研究,旨在測試「預防悖論」是否適用於自殺行為的起始。
【跨越14年生命軌跡的大數據震撼實證】
- 規模浩大的樣本:研究追蹤了30萬名於1980年至1985年間出生的兒童,觀察期涵蓋其15歲至29歲的關鍵成長階段。
- 動態的統計模型:採用「離散時間Cox模型」進行分析,以允許研究者隨時間推移調整共變數(covariates),精準捕捉個人生命歷程中動態的風險變化。
- 全方位的風險變項:從详盡的行政登記冊中,系統性地收集了多項風險指標:
- 家庭與環境─包括居住於弱勢地區、父母的精神疾病史、自殺行為、暴力傾向、失業及家庭分離。
- 個人資源與健康─年度記錄的個人資源不足狀況,以及青少年因精神疾病(如過動症ADHD、焦慮、憂鬱、嚴重壓力反應和適應性障礙)住院的經歷。
【關鍵詰問:我們能鎖定那5%的高風險群嗎?】
克里斯多福森的研究透過「事件歷史」(event history)資訊完善了其核心研究問題:我們能否在總人口中識別出一個極小(<5%)的高風險群體,而讓自殺企圖「專門」發生在該群體中?
研究結果證明,這幾乎是一個「科學上的不可能」。雖然家庭背景與個人心理健康確實提供了重要的預測資訊,但自殺風險因子分布極其繁雜且廣泛。由於導致風險的因素過多,要在茫茫人海中(*如「大海撈針」般)精確界定出這“5%”的高風險群極具挑戰性,且絕大多數的案例實際上發生在那些未被標記為紅燈的「普通人群」中。
【從「精準打擊」轉向「全面守護」】
- 針對性策略的侷限:單純聚焦於高風險個案的「針對性」(targeted)策略(*像打地鼠一樣尋找個案),對於降低社會整體自殺率的貢獻相對有限。
- 群體策略的優勢:基於「群體」(population-based)的全面性預防策略(*像改善土壤一樣提升整體環境),對於預防自殺更具效益。
當我們把目光從「那5%的病人」移開,轉而關心「剩下95%的普通人」時,我們才真正開始建立一個能夠承接住“所有人”的「社會安全網」。只有當整片森林的土壤都健康時,個別的樹木才不容易枯萎。
正如「預防悖論」所揭示的:對大眾做出微小的改善(如改善社會經濟環境、推廣心理韌性教育),比僅對少數人做出巨大的改變,更能拯救更多的生命。
在解決涉及多個複雜變項的社會難題時,常以「大海撈針」來形容尋找完美解決方案的艱辛。這是一個極為關鍵的觀察點。當我們將「罕見性」與「人口密度」結合時,會發現大眾對於自殺風險的感知,往往與實際數據存在巨大的落差。
當透過「次級資料分析」(Secondary analysis),將2023年衛生福利部的「全國暨各縣市自殺死亡統計」與內政部的「土地面積」數據進行交叉比對時,隱藏在冷冰冰數字背後的「空間真相」便躍然紙上。
【空間數據揭露的「罕見性」:不在鄰里之間】
根據2023年數據計算,臺灣整體的「自殺死亡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自殺死亡人數)平均值僅為“0.11人”。
- 城市森林中的「高度凝縮」:在全臺灣22個縣市中,臺北市是唯一數據破「1」的城市,以“1.18人/km²”的密度位居全國之冠。這意味著在每一平方公里的鋼筋水泥森林裡,平均就有一條生命消逝。這種高度的「地理凝縮感」,反映了首善之區在繁華背後,所承受的人際疏離、生活高壓與心理負荷。
- 遼闊土地上的「孤獨稀釋」:相較之下,其餘21個縣市的密度均“不到1人”,少於0.1人的縣市更高達十個(如連江0.00人、花東0.01、南投0.03人、宜蘭0.04人、苗栗與嘉縣0.05人、竹縣與屏東0.06人、金門0.07人)。在廣闊的土地上,自殺個案如同散落在荒野中的針,使得救援資源的觸及性面臨巨大考驗。
這組數據揭示了一個核心事實:決定結束生命的人,相對於總人口比例來說,仍屬一件極其「罕見」的事情。從人口密度的角度來看,這意味著在多數民眾的日常生活圈或鄰居之間,不太容易發生自殺死亡這樣的憾事。正因為其在生活經驗中的「隱形」與「罕見」,使得試圖透過肉眼觀察或全面篩檢來精準預測個案,在統計與現實中都如同「大海撈針」。
【預防悖論:被忽視的乾草堆】
這種「大海撈針」的困境,正對應了流行病學中的「預防悖論」。當防治資源過度專注於「篩檢高風險個案」(*找針),對整體自殺率的下降貢獻往往不如預期,原因在於:
- 個案的不可預測性:由於自殺是鄰里間難以察覺的「罕見事件」,絕大多數個案並非來自被標記的極高風險群,而是散落在廣大的低風險大眾之中。事實上,高達三分之一的死亡者生前從未接觸過任何服務,這根「細針」往往藏在篩檢體系看不見的地方。
- 專業行動的陷阱:執著於「找針」的篩檢行動,常讓人陷入虛耗循環——為了證明正在採取專業行動,在無效的方面投入更多經費。這種行為如同認為「需要更多乾草來堆放」,卻忽略了整座乾草堆(社會環境)的惡化。
【全面性介入:在憂鬱產生之前「淨化大海」】
既然在「罕見事件」中「找針」既浪費時間又不科學,我們更應思考如何在憂鬱產生之前再多做一點。這便是「全面性介入」的科學核心。
- 降低整體的風險平均值:其邏輯是「與其篩檢1%的高風險者,不如讓100%的大眾風險都降低一點」。當全體大眾的心理韌性提升,所能挽回的生命數量,將遠多於末端攔截。
- 改善環境而非只救個體:「全面性介入」關注的是降低乾草堆的「易燃性」——改善勞動條件、強化情緒教育、減少社會孤立。這不是針對「病人」,而是針對「全體國民」的生活品質,讓那些罕見的危機在萌芽前就被「社會安全網」接住。
- 打破資源錯置:真正的專業行動不應是重複低效的「普篩」程序,而是勇於將資源從末端的「識別個案」移轉至前端的「環境優化」。
【從「找病」轉向「造命」】
自殺防治不應是一場精疲力竭的「撈針」行動。唯有正視自殺作為「罕見事件」的特性,並理解其在多數民眾鄰里間極低的出現率,我們才能明白:防治的重點應從末端的「篩檢」轉向前端的「環境優化」。在憂鬱產生之前編織起一張覆蓋全體國民的保護網,我們才能真正走出「大海撈針」的困境。
透過淨化整片海洋的心理土壤,讓社會環境不再是滋生絕望的乾草堆,每一條生命在墜落之前,都能被穩固且具韌性的「社會支持系統」接納。
【「自殺防治」的群體介入策略】
我們該思考怎樣在憂鬱產生之前再多做一點…。實際上,容易以自殺方式結束生命的民眾,是在人口的常態分配中,落在左邊某個切點以下極少數的人。如果我們能夠透過一般群體的介入,把人的整體分配往正面的方向移動,那麼會落在這個切點以下的高危險群人數自然就會下降,自殺的人也就會明顯減少。根據國外多項縱貫或跨國研究證實,自殺與「不快樂」或「生活不滿意」之間有著密切關聯。唯有讓大部分的民眾都感覺生活快樂有意義,自然就不會去想尋死這件事情了(周才忠、陳嘉鳳,2010)。
根據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自殺研究預防中心(Yip et al., 2014)的研究,結合2012年香港醫管局的數據分析,我們能更深刻地理解為何「全人口策略」才是拯救生命的關鍵。
【預防悖論:為什麼「高風險」策略不夠?】
在傳統思維中,我們習慣將資源投入在「高風險群體」(如已診斷的精神疾病患者),試圖將其拉回健康。雖然這對個體生命至關重要,但對社會整體的「預防」效果卻有其天花板:
- 罕見事件的挑戰:儘管精神病患者的自殺風險極高,但相對於總人口,自殺仍屬「罕見事件」。
- 覆蓋率不足:數據顯示約有三分之二的自殺者在生前一年並未接受過精神科服務。
- 30倍的效應門檻:分析顯示,為了挽救同等數量的生命,針對精神病患的臨床介入其效能必須比針對一般大眾的策略高出“30倍”,才能達到相同的減損效果。
【視覺化正向位移:平移風險曲線】
該研究中的圖表提供了一個直觀的物理解釋。自殺風險在人口中呈常態分配,而絕大多數的人都位於中間的「中低風險區」。「全人口策略」的目標是截斷「健康」向「痛苦」轉移的路徑。這就像是在懸崖邊設置護欄,而不是只在懸崖底下安排救護車。
- 臨界值(Critical value):當個體壓力或痛苦超過這個切點,就會進入自殺危險區。
- 整個人口的平移:如果能透過「社會介入」(如改善經濟壓力、提升「心理韌性」),將整條曲線向左平移,原本位於危險切點邊緣的「龐大人群」就會被拉回安全區域。這也使得原本可能因為一次重大打擊就進入「高風險狀態」的人,具備更強的韌性留在「安全區域」。
- 陰影區域的啟示:圖中顯示的減損面積,代表了群體中「看似低風險」但「基數龐大」的人群,因為整體的微小進步而獲得的保護作用。
【憂鬱產生前的預防:讓快樂成為防線】
實現「避免進入高風險狀態」,必須在憂鬱情緒與疾病閾值(Threshold)產生之前,於生活中植入「保護因子」,縱使是個體間的微光,也能防止彼此墜入黑暗的深淵。這就是那種能讓整個人口分配往正面方向移動的「溫柔力量:
- 創造意義感:當大部分民眾感覺生活有目標、有意義且快樂時,尋死的動機便會自然消弭。
- 人口策略的徹底性:比起昂貴的臨床照護,基於全人口的方法更為徹底,對一般大眾的保護力也更持久。
【實踐路徑:低成本、高效率的公共方案】
研究指出,一些針對「全人口」的「初級預防」方案,不僅成本較低,且已被證明高度有效:
- 限制自殺手段:如控制農藥、木炭、高樓安全管理,能有效阻斷衝動型行為(Yip et al., 2014)。
- 媒體負責任報導:避免過度渲染自殺細節,減少模仿效應,並傳遞求助資源。防止「自殺傾向」的分佈因為社會模仿效應而向右偏移(Fu et al., 2011; Niederkrotenthaler et al., 2012)。
- 以社區為基礎的支持:發展社區互助網絡(Wong et al., 2012),讓心理健康支持在痛苦達到診斷閾值前就先介入,使孤立的人重新連結。當你感到不快樂或生活不順遂時,有人願意伸出援手,這正是避免風險向右偏移的關鍵力量。
【生命守護的社會契約】
這項研究告訴我們,「自殺防治」不應僅被視為醫療問題,更是一個「社會結構與公共環境的問題」。要有效降低自殺人數,我們必須跳脫「診斷治病」的窄化思維,轉而關注「全民心理健康促進」。在危機發生之前,先在「社會結構」中築起防護網。
「預防避免高風險狀態」意味著:與其在火災發生時奮力滅火,不如致力於建設一個不輕易起火、處處有防火牆的幸福社區。正如英國著名流行病學家-杰弗里‧羅斯所設想,使整個人口的「自殺傾向」分佈轉向更有利的方向,需要的是社區「利害關係人」的集體參與。
生命守護的長堤:當每個人都抱持著「照亮他人」的心態時,社會整體就會形成一道厚實的保護網,這比單純依靠昂貴的臨床醫療更能守護龐大的人口。
當我們努力讓這座城市裡的大多數人都感覺活得更有尊嚴、更快樂時,進入高風險狀態的人數自然會大幅減少,我們就已經在無形中挽救了無數正處於邊緣的生命
【『幸福科學』的正向心理健康視角】
近年來,『幸福科學』出現了令人振奮的進展。例如,「正向心理健康」不能僅僅透過實現一個人的潛力或過上美好的生活來達到,因為這些行為不必然會帶來快樂、滿足或喜悅。因此,我們需要對「正向心理健康」有科學性的理解,這不只是為了深入瞭解為什麼有些人享受生活,而另一些人卻不享受生活,還要制定有效的相關介入措施,以便我們更多的人能夠「茁壯成長」(Thriving)和「心盛」(Flourishing)。如果一個人快樂幸福的基準,即使有重大的正向或負向波動,他們也往往會回復。但通常這樣假設的設定點是由“基因”決定的,而且是“不可改變”的。然而,『幸福科學』探討了如何介入以增加「心盛」的可能性(包括,改變設定點、改變外在環境以及改變態度與行為)。雖然這個領域的大部分重點仍是關於「個人」層面的改變,但「社會」或「群體」層面的改變作法有很大的空間可以來提升我們大多數公民的「心盛」水平。此外,證據表明,改善人口群的平均心理健康的水準將直接導致降低精神障礙的盛行率(prevalence)。因此,這樣「正向心理健康」促進的工作事項,代表著一種“雙贏”的局面:個人可以「心盛」,社會也是受益者(Huppert, 2005)。
「心盛」是『正向心理學』的重要新概念之一,其指一種完全、高度心理健康的表徵(Keyes, 2003)(Keyes, 2007)。「心盛」的相關方案也是透過「群體介入」方式來進行(Huppert, 2009)。2010年紐西蘭的全國心理健康週活動就以「人人心盛」為主題,其心理健康基金會也提供不少相關的成功社區方案範例。國內,其實有蠻多類似的社區方案(如時間銀行、社區中心、社區守護計畫、玩具圖書館等),只是沒有那麼明確的「心理健康」意涵及目標。因此,如果能做些方案規劃上的修正,自然能夠發展出符合臺灣本土的社區需求及在地特色的「心盛」方案模式。另外,值得深思的是目前國內的心理衛生相關專業的人員訓練與服務提供是建立在對問題或疾病的診斷與治療上,而非「心理健康」與「幸福感」的提昇,這是推展「心盛」方案的最大阻礙因素(轉引自陳嘉鳳,2010)。
在現代社會中,心理健康與長壽往往被視為個人的責任。然而,紐西蘭推動的「社區心盛」(Community flourishing)方案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觀點:幸福與長壽並非孤立個體的結果,而是根植於「社區韌性」、社會互助與環境品質之中。
此「社區心盛」是一種以居民為核心、強調在地參與與整體幸福的「社區發展」模式。從相關案例可以看出,這項理念並非單一政策,而是一套結合社會、文化、經濟與環境面向的整合性實踐,其核心目標在於讓社區從被動接受資源,轉變為能夠自主運作與持續成長的生活共同體。進一步而言,這樣的發展模式也與當代「長壽城市」的理念密切相關,可視為實現健康長壽社會的重要基礎。
紐西蘭如何透過差異化策略、創新社會工具與環境改造,打造不僅「心盛」,更能支持延壽與高品質生活的『社區生態系統』,並為「長壽城市」提供可實踐的路徑。
【背景解碼:社會挑戰與長壽城市的需求】
近年來,紐西蘭面臨多層次且結構性的社會挑戰:
- 低收入社區失業率高、貧困問題嚴重,青少年參與度低;
- 高收入社區則出現藥物濫用、犯罪風險與心理孤立;
- 特定族群(如退休者與年輕母親)普遍面臨社會隔離與健康風險。
政策制定者逐漸意識到,單純的經濟補助無法有效改善心理健康與生活品質。因此,政策轉向建構以社區為核心的韌性系統,並融合『環境心理學』、「社會資本」理論與『公共衛生』實證,將「延長健康壽命與提升生活品質」作為「長壽城市」的核心目標。
【差異化實踐:精準策略與社區介入】
1.跨階層社區處方
紐西蘭並未採取單一政策,而是依據不同社區特性設計精準介入:
- Clendon(草根社區)─透過工具圖書館與玩具圖書館,降低生活成本,同時促進資源共享與互助文化,強化居民尊嚴與歸屬感。
- Victory(高風險社區)─推動羽球、舞蹈與園藝等社團活動,提升自我認同與社會責任,形塑「心理防疫」機制。
- New Lynn(特殊族群)─發展商場健走計畫,將商業空間轉化為健康與社交場域,有效減少孤立問題。
2創新社會資本工具
在制度設計上,方案引入多元創新機制:
- 時間銀行(Lyttelton)─以時間作為交換單位,促進服務互換,建立信任與互助網絡。
- 青少年壁畫計畫(Opotiki)─透過藝術參與強化文化認同與地方歸屬,降低人口流失風險。
- 淺綠色城市大使(Porirua)─由居民跨族群參與公共事務,提升社區安全與凝聚力。
3.『環境心理學』的空間實踐
方案亦強調「空間即介入」的概念:
- 荒地改造(Whangarei)─將廢棄採石場轉化為公共花園,提供療癒與活動場域。
- 園藝勞務(Working Bee)─透過共同參與園藝與環境整理,強化居民對土地的連結與集體成就感。
【幸福延壽的社會效應】
「社區心盛」不僅改善心理健康,更逐步建構「長壽城市」的基礎,其影響可歸納為四個面向:
- 心理健康提升─社區參與與自然活動有效降低焦慮、孤獨與慢性疾病風險。
- 社會連結強化─透過時間銀行與社區活動,將信任轉化為可運作的互助網絡,延長心理與社會健康壽命。
- 城市與文化再生─公共藝術與空間再造提升地方認同與社區活力。
- 政策示範效應─「中央提供架構、地方自主執行」的模式,成為國際推動心理健康與「長壽城市」的重要參考。
這些策略最終形成一個整合性的『社區生態系統』,將心理韌性、社會資本與環境品質相互連結,為居民創造長期且穩定的幸福基礎。
紐西蘭「社區心盛」方案證明:長壽並非醫療結果,而是生活系統的產物。透過精準診斷、差異化策略、創新工具與空間改造,社區不僅得以「心盛」,更能轉化為支撐心理健康、社會連結與生活品質的長壽基礎。這不僅是一項政策實驗,更是一套可被複製與調整的城市方程式,為全球在面對高齡化與心理健康挑戰時,提供了一條兼具人本關懷與制度創新的實踐路徑。
總體來說,唯有透過社區層級的活化與強化,才能逐步形塑出健康、韌性且長壽的城市。因此,可以說,打造「長壽城市」的關鍵,不在於單一政策或醫療投入,而在於是否成功建立一個能夠促進人際連結、提升生活意義與支持多元參與的「社區心盛」體系。
【「群體介入」的未來方向】
「群體介入」(Population intervention)是不同於傳統個別介入的方式,其乃針對整體人口或特定群體(如學校兒童或職場員工)做全面性的介入,其主要目的是希望增加「高度心理健康」的人口比例。此理論基礎在於當整個人口的常態分配開始往正面方向發展,落在底端的高危險群人數自然就會下降,心理疾病的人更會明顯減少(Huppert, 2004;Huppert, 2005)。目前,澳洲、美國與香港有類似的經驗,但均以「方案」為基礎,執行期程很長,不少地方會用「社會行銷」的概念,並且非常強調成效評估的重要性。然而,這些對國內相關心理衛生專業來說,可能都是比較陌生的部份(轉引自陳嘉鳳,2010)。
「全面性介入」(Universal intervention)的研究者通常承認提高所有兒童的能力和正向心理健康的價值,但測量結果往往側重於心理病理學症狀的減少,而不是對整個人口的正向好處。測試Rose(1992)所述「群體介入」模式的適用性,將是一個有價值的鍛鍊。也就是說,此類方案需要確定群體平均變化的規模,以及這在多大程度上增加了分佈正向尾部(*「心盛」)中的個體數量,而在多大程度上減少了分佈負向尾部(*「心病」或「心衰」)中的個體數量(Huppert, 2005)。
未來,「群體介入」需要擴大參與者基礎,以包括一般的成年人口群,他們需要採取“生命週期”(life-course)方法。若干的證據清楚地表明,為晚年的「幸福感」(well-being)提供堅實的基礎,需要在生命最初幾年進行良好的培養。可以做更多工作來教育準父母瞭解胎兒和產後的最佳發育。例如,產前檢查和分娩課程的普遍實施,為「全面性介入」提供了理想的機會。在教育的各個階段,從學前班到大學階段,可以更加重視「幸福感」的重要性,鼓勵學校像對待學業成就一樣認真對待社會、情緒、身體和創造性的發展(Gardner, 1993/2000)。職場可以在提高員工「幸福感」方面發揮更積極主動的作用,而不僅僅是利潤率。令人驚訝的是,似乎很少有雇主認識到「快樂」的勞動力是生產力更高的勞動力;對該領域廣泛研究的統合分析表明,工作滿意度與較低的缺勤率、更高的員工留任率和更好的工作表現有關(Judge et al., 2001)。正向的工作環境是員工能夠經驗到良好的參與度和自主性、挑戰和展示其能力的機會,以及與職場他人建立正向關係的環境。所有組織都需要認識負面的刻板印象(如老年人、女性或少數民族)對這些群體的情緒「幸福感」、社會互動和能力有破壞性影響,而正向的態度使他們能夠「茁壯成長」並利用自己的潛能。新一代實證的「群體介入」具有巨大的潛力,可以惠及廣泛的個人和整個社會(轉引自Huppert, 2005)。
【『幸福政策』的全人口策略】
如果各級政府能把多數民眾的生活幸福放在其施政目標的首要位置,而有不同以往的政策思維及宏觀的服務規劃(周才忠、陳嘉鳳,2010)。找出不快樂的人,提供資源介入改善是一種施政方式;建構自由民主、縮減貧富差距、實現包容接納、提供多元選擇、堅持公平正義、落實生態保護,形成友善社會環境,以提昇整體國民的快樂程度及生活品質,更是一種積極作為的施政方式。此外,應定期衡量國民快樂幸福概況、區域分布及生活滿意程度。並依此資料,進一步透過學校、職場等群體或社區的介入、系統性地培養多數民眾的自處或因應能力、健康生活型態;同時提供良好的教育與工作環境,建立不同系統的社會支持網絡,使其即便在惡劣的環境中,還是可維持某種程度的快樂幸福感。如此「幸福臺灣」的理想目標才有可能真正達成(陳嘉鳳、周才忠,2011)。
【臺灣,該是時候了!!】
想理解生活,只能往後看
但生活要好,必須向前看
─ 齊克果 (19世紀丹麥哲學家與作家)
人類的短暫心理狀態(如喜怒哀樂),雖然會隨著情境、事件、人際、群際、組織、地域、社會…而變化,但假使發展成一種穩定的心理素質,可概分為「心病」(精神障礙)、「心衰」(萎靡不振)、「心常」(不好不壞/中度心理健康)與「心盛」(蓬勃發展/高度心理健康)四種。
「心病」或「心衰」的人,通常過著既空洞又空虛的生活。而後者是處於高風險不利狀態,會因高壓力或突發生活事件,而演變成「心病」。「心常」的人,身處不好不壞的一種狀態,也是值得關注的。雖然被界定為中度/中等的心理健康狀態,表示還有更加提升的空間、潛力。
「心盛」的人,是一種高度蓬勃發展的心理健康狀態。此也是所謂「心理健康」的縮影與代名詞,意指擁有善良、創造力、成長、韌性等心理素質。不僅僅是主觀感受良好,而且各項身心功能展現俱佳,擁有支持性和有益的社會關係、過著有目的和意義的生活、相信自己有能力勝任重要工作或活動、對未來充滿樂觀展望;能為他人、家庭、團體/組織、社區、社會做出積極的貢獻…。以上「心盛者」在全人口群裡的盛行率只約占“兩成”比例。
雖然「心病」(精神障礙)者的人數不多,提供適當且充足的「臨床治療」、「二級、三級預防」措施,有其不得不、必要或階段性的專業與政治考量。但僅靠治療處遇和社會福利(*因有「汙名化」的混淆效應),並不足以改變心理健康的人口鐘形曲線。有時,反而會加大「心病」者的比例,讓原本處於萎靡不振(Languishing)的人,落入更不利的狀態。故其無助於真正移動更多的一般(「心常」者)人口群,提升至高度心理健康狀態,邁向世界幸福國家之林。
如果各級政府,願意把多數人民的生活快樂幸福,放在其施政目標的首要位置,自然能有不同以往的政策思維及宏觀的服務規劃。相信所有的臺灣民眾也會殷殷期盼,前瞻的國家領導人能為我們開創出一個心理健康大未來、心理蓬勃大社會。
讓改變發生
正面影響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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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才忠 (2024)。「台灣心理專業者的未行之路」(第五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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