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日 星期三

《『新都市主義』的發展與演進》專輯(II):德國法蘭克福『新都市主義』的歷史發展、城市特色與『社區心理學』意涵

 

作者:周才忠 (日期:2026/7/2)

       法蘭克福是德國重要的金融與交通樞紐,也是歐洲都市更新的重要代表城市。本文探討法蘭克福近百年來『新都市主義』的歷史發展與特色,並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分析其都市治理的意涵。文章首先回顧1920年代『新法蘭克福』住宅改革,說明其如何透過現代主義規劃、社會住宅建設及公共衛生理念,改善住房不足與居住環境;其次探討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城市重建,以及21世紀新舊城歷史街區復興,分析法蘭克福如何由機能導向的現代主義逐步轉向兼顧歷史保存、人本尺度與公共生活的新都市主義發展模式。本文並以FOUR Frankfurt、Europaviertel、Dom–Römer及Josefstadt等代表性都市更新案例,說明法蘭克福如何透過混合用途、公共運輸導向發展(TOD)、15分鐘生活圈及棕地再生等策略,建立兼顧高密度發展、公共空間品質與環境永續的城市結構。此外,本文進一步結合『社區心理學』理論,從人與環境適配、社區意識、社會支持、公民參與、心理健康、社區韌性及生態觀點等面向,探討都市空間如何影響居民的幸福感、社區意識與社會連結。法蘭克福的經驗顯示,良好的都市規劃不僅改善物質環境,更能透過公共空間、歷史文化保存與居民參與,促進健康社區、提升社會資本及強化社區韌性。本文認為,法蘭克福的都市更新並非單純追求建築更新或經濟成長,而是在歷史保存、社會公平、環境永續與人本價值之間取得動態平衡,展現『新都市主義』與『社區心理學』相互融合的城市治理典範。其發展經驗對於未來永續城市建設、都市更新政策及健康社區營造,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務參考價值。


 德國法蘭克福『新都市主義』的歷史發展與特色 

       美茵河畔法蘭克福(Frankfurt am Main)位於德國中西部,是德國第五大城市,人口約78萬;若納入周邊城市所形成的萊茵—美茵都會區(Rhine–Main Metropolitan Region),總人口約580萬,是德國第二大都會區,僅次於萊茵—魯爾都會區。憑藉優越的地理位置、完善的交通網絡及高度國際化的產業結構,法蘭克福已發展成為德國乃至歐洲最重要的金融商業交通會展中心之一。

       作為歐洲金融體系的重要核心,法蘭克福歐洲中央銀行(European Central Bank)總部所在地,也是德國聯邦銀行(Deutsche Bundesbank)及法蘭克福證券交易所(Frankfurt Stock Exchange)所在地,同時也是歐盟四大主要行政據點之一(其他分別位於布魯塞爾盧森堡史特拉斯堡)。此外,法蘭克福國際機場高速鐵路系統串聯歐洲各大城市,使其成為歐洲最重要的航空與陸路交通樞紐之一,也是全球企業進入歐洲市場的重要門戶。

       由於市中心林立的摩天大樓所形成的天際線法蘭克福素有「美茵河畔的曼哈頓」(Mainhattan)或「歐洲的曼哈頓」之稱。「Mainhattan」一詞結合了美因河(Main)與美國紐約曼哈頓(Manhattan)的名稱,不僅凸顯城市位於美因河畔,也象徵其作為歐洲重要金融中心的地位。

       法蘭克福是德國少數擁有密集摩天大樓群的城市,現代化商業區內玻璃帷幕高樓林立,塑造出鮮明的都會景觀。憑藉其全球性的經濟影響力,法蘭克福亦被「全球化與世界城市研究網絡」(Globalization and World Cities Research Network, GaWC)評定為Alpha級世界城市

       然而,法蘭克福並非只有現代金融與高樓大廈。城市同時完整保留了中世紀舊城區羅馬人廣場法蘭克福大教堂等歷史古蹟,以及美因河兩岸綠帶博物館聚落等文化景觀。現代摩天大樓與歷史建築相互輝映,展現出歷史傳承與現代發展交融的獨特城市風貌,也使法蘭克福成為兼具國際金融實力與深厚文化底蘊的重要世界城市。

       此外,法蘭克福真正值得世界借鏡的不僅是其金融地位,更在於近百年來持續推動的都市更新城市治理。自1920年代新法蘭克福』(Neues Frankfurt)住宅改革開始,歷經戰後重建、歷史街區復興,到近年的棕地再生混合用途開發法蘭克福逐步建立起一套兼顧經濟發展、歷史文化保存、社會公平與環境永續的都市發展模式。

      與許多依賴汽車、持續向郊區擴張的城市不同,法蘭克福選擇以高密度發展混合用途(Mixed-use Development)及公共運輸導向發展(Transit-Oriented Development, TOD)作為城市成長策略。透過完善的地鐵、城鐵與電車系統,結合步行友善的街道、公園綠地與多元公共空間,城市居民得以在短距離內完成工作、居住、購物、休閒及文化活動,逐步形成今日廣受推崇的「15分鐘生活圈」。

       從「新法蘭克福」倡導健康住宅與現代化生活,到「新舊城」(Dom–Römer)重建恢復歷史街區,再到「法蘭克福四號全能城市綜合體」(FOUR Frankfurt)、「歐羅巴區」(Europaviertel)等大型都市更新計畫,法蘭克福始終秉持「以人為本」的規劃理念,在歷史保存與現代建設、高密度開發與公共空間、經濟成長與環境永續之間取得平衡,成為歐洲『新都市主義』與永續城市發展的重要典範,也為全球城市提供了值得借鏡的都市更新經驗

 一、歷史發展脈絡 

 (一)1920年代:『新法蘭克福』(Neues Frankfurt)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德國經濟陷入衰退,通貨膨脹、失業及住房不足等問題接踵而至。法蘭克福因工商業發展迅速,人口持續增加,住房需求急遽攀升,許多市民只能擠居於狹小、陰暗且衛生條件不佳的住宅,不僅居住品質低落,也衍生公共衛生與社會福利等問題。如何在有限的財政資源下,快速興建價格合理、健康舒適且符合現代生活需求的住宅,成為當時市政府最迫切的施政課題(Wagner, 2025; Kögel, 2026; Voigt et al., 2019; Malcovati, 2019)。

       1925年,市長-路德維希·蘭德曼(Ludwig Landmann)邀請建築師暨都市規劃師-恩斯特·梅(Ernst May)主持一項大規模住宅改革計畫,史稱『新法蘭克福』。這項計畫不只是單純興建住宅,而是一場結合都市規劃建築設計、『公共衛生』及社會改革的現代化運動,希望藉由新的城市規劃理念,全面提升居民的生活品質。

       Ernst May主張,住宅不應只是遮風避雨的場所,而應提供健康、安全且具尊嚴的生活環境。因此,他規劃在城市邊緣興建多處現代「住宅聚落」(Siedlungen),並以綠帶、公園、學校及公共設施串聯各個社區,形成兼具居住、教育與休閒功能的新型生活圈。住宅設計特別重視充足採光、自然通風及開放空間,希望讓每個家庭都能享有陽光、空氣與綠意,改善過去擁擠住宅所造成的衛生問題。

       為了在短時間內大量提供住宅,Ernst May團隊大量採用工業化建築技術,包括標準化設計、預製構件及模組化施工方式,大幅縮短工期並降低建造成本。短短數年間,共興建約12,000戶住宅,不僅有效紓解住房不足,也成為當時歐洲規模最大的公共住宅建設計畫之一,展現現代建築結合社會政策的實踐成果。

      『新法蘭克福』最廣為人知的創新之一,是由奧地利建築師-瑪格麗特·舒特-利霍茨基(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設計的「法蘭克福廚房」(Frankfurt Kitchen)。她以工廠生產線的概念分析家庭烹飪流程,透過人體工學研究,精確安排流理臺、櫥櫃、爐具與收納空間的位置,使家庭主婦能以最少的步數完成料理工作。這種兼顧效率、衛生與功能性的設計,被公認為現代「整體式廚房」(Fitted Kitchen)的先驅,並深刻影響戰後世界各國的住宅室內設計。

       除了住宅本身,『新法蘭克福』也代表『現代主義建築』理念的全面實踐。建築外觀捨棄繁複裝飾,採用平屋頂、簡潔幾何造型、白色立面及功能導向設計,強調「形式追隨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的精神;同時配合標準化建材、工業化施工及現代平面設計,展現當時歐洲『現代主義建築』的嶄新風貌。

       更重要的是,『新法蘭克福』的影響並未止於法蘭克福。這項住宅改革證明,政府可以透過整體都市規劃與公共投資,改善市民居住環境、提升『公共衛生』並促進社會公平。其規劃理念與建築方法,後來影響了德國及歐洲各國的「社會住宅」政策,也對20世紀現代都市規劃工業化建築公共住宅發展產生深遠影響,使法蘭克福成為世界現代都市規劃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二)走過廢墟與歷史風暴的「新舊城」(Neue Altstadt) 

       法蘭克福舊城區(Altstadt)的歷史發展軌跡,宛如一面時間的鏡子,靜靜向世人訴說著這片街區(Dom-Römer-Areal)從中世紀的輝煌、二戰的毀滅,到近代鳳凰涅槃般的重建故事。這不僅是一部建築的演變史,更是一場體現『新都市主義』核心哲學的深刻實踐。

 1.政治的鏡子——新都市主義下的歷史肌理重構 

       這座老城的歷史根基極為深厚,最早可追溯至神聖羅馬帝國時期的皇帝行宮(Kaiserpfalz)。這裡作為不同政治體制更迭的縮影,見證過猶太社區的繁榮與曾遭受的殘酷迫害,也見證過民主的曙光——1848 年,全德第一個民選議會在聖保羅教堂召開,為現代德國的自由與憲政播下了種子。

       在這座「政治的鏡子」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歷史建築的命運。許多曾代表法蘭克福黃金時代的經典建築(如著名的「金天平屋」Goldene Waage),在經歷了二戰的毀滅與數十年『現代主義』的冷落後,透過近年的《新舊城計畫》(Neue Altstadt),科學化地依據歷史設計圖進行了高精度的「復原重建」(Rekonstruktion)。

       這種重建並非盲目的復古,而是『新都市主義』中「傳統鄰里發展」(TND)的實踐。它透過恢復中世紀迷人、多變的街道寬度,結合底層店鋪與上層住宅的混合業態,重新創造出具有地方特色(Placemaking)與活力的公共空間,徹底翻轉了冷冰冰的『現代主義』都市荒漠。

 2.歷史的裂痕——從納粹黑暗到正義的審判 

       在漫長的歷史光影後,城市的發展焦點曾轉向歷史上最沉重、最黑暗的章節。在威瑪共和國走向終結後,法蘭克福納粹市長體制下,曾盲目地試圖將自身塑造成『國家社會主義』的「模範城市」。此政治的狂熱最終引來了毀滅的反噬。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法蘭克福作為德國重要的交通與工業城市。1944年3月22日,盟軍一場猛烈的轟炸,將這座全德規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中世紀木桁架舊城區,幾乎被完全摧毀。原本密集交錯的街巷、木構建築與歷史廣場,在戰火中化為瓦礫,使城市失去了延續數百年的歷史紋理與生活記憶。

       戰後初期,這裡僅有羅馬廣場和歷史悠久的法蘭克福市政廳等極少數建築得以慘淡重建。然而,廢墟的清理只是第一步,心靈與法律上的清算更為艱巨。因為舊城區的重建工作,面對的是極為現實的壓力:大量人口無家可歸、交通與行政機能中斷、經濟亟需復甦。在這樣的背景下,城市規劃採取以效率與功能為導向的『現代主義』路線。寬敞的車行道路取代了原本狹窄的街道,大型辦公建築與商業設施迅速興建,法蘭克福逐漸轉型為以金融與商業為核心的現代都市。

       然而,這種以汽車與機能效率為優先的重建方式,也在無形中改變了城市的尺度與氛圍。過去充滿人情味的步行街區被削弱,歷史記憶逐漸被現代混凝土建築所取代,市中心雖然恢復了經濟活力,卻也失去了部分生活性的溫度與文化連續性。

     戰後黑森州著名的總檢察長-弗里茨·鮑爾(Fritz Bauer)挺身而出,一手促成了歷史性的「法蘭克福奧斯威辛大審判」,讓這座城市的重建得以建立在對歷史罪責的誠實面對之上。從都市發展的角度來看,二戰的毀滅與隨後粗獷主義的進駐,曾一度抹殺了城市的歷史肌理。而近代對這段黑暗歷史的反思,也促使市民去思考:什麼樣的都市環境才能讓人們重新締造凝聚力?

     『新都市主義』所主張的「重建社區意識」與「重視歷史文化遺產」,正是在這種歷史裂痕中找到了最強烈的社會需求。

 3.動態的蛻變——轉向『新都市主義』的街道復興 

       最終,歷史的軸線延伸到了當代,回到了今日人們所見、充滿古典風情的大教堂羅馬廣場之間。很難想像這片街區在數十年前曾是一片灰暗的混凝土巨獸。戰後的法蘭克福舊城區曾留下一片瘡痍的空地,直到1970年代初期,政府在此興建了「技術市政廳」與「歷史博物館」。這兩座體量龐大的『粗獷主義』(Brutalismus)建築,正是當時汽車導向、功能分區的傳統『現代主義』都市計畫產物。它以冰冷的幾何線條與巨型結構,徹底切斷了原本舊城區精細、錯落有致的歷史街廓,因而長期飽受市民與建築界強烈的爭議。

       隨著時代推移,到了1990與2000年代,渴望找回歷史靈魂與人性化空間的呼聲愈發強烈。經過漫長的思辨,市議會終於在2004年做出拆除「技術市政廳」的重大決定。在隨後的規劃中,前市長-佩特拉·羅特(Petra Roth)成為了關鍵推手,她推動了廣泛的公眾參與和嚴謹的建築競賽,進而催生了著名的《新舊城計畫》。

      因為進入21世紀後,隨著歐洲城市逐漸反思過度『現代主義』規劃的限制,法蘭克福開始重新審視自身的歷史資產與城市認同。在這樣的背景下,「新舊城」(Neue Altstadt,又稱Dom–Römer)重建計畫正式啟動,目標不僅是修復建築,更是重新找回城市的歷史尺度與公共生活。

      這場重建實質上是一場『新都市主義』的全面勝利。它揚棄了過去將現代辦公與居住徹底分離的死板規劃,轉而強調「混合土地利用」、「可步行性」、「重塑緊湊街廓」的理念,巧妙地在現代都市功能與傳統小巷的尺度之間找到完美的平衡。

 4.匠心築夢:法蘭克福新舊城區的重建與工藝對話 

       在法蘭克福的心臟地帶,一場跨越時空的建築工程不僅重新繪製了城市的輪廓,更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築起了一座橋樑。這項名為「Dom-Römer」的重建計畫,以「眾多零件組合成一個整體」為信念,並將「相互尊重」視為工程最堅實的基石,展現了現代都市更新中極具代表性的一頁。

(1)嚴謹的現代工程與跨領域協作

      重建舊城區絕非簡單的「複製貼上」,而是一場高精度的團隊協奏曲。整個計畫匯聚了超過400位跨領域的專家、規劃師與顧問。該計畫於2012年開工、2018年完工,為了在歷史紋理中嵌入現代生活機能,團隊克服了無數技術挑戰——光是工程許可申請,就整理出多達28大冊符合各項法規的技術檔案,並於2014年順利取得執照。

      這項工程的難處在於「外顯傳統、內藏現代」。建築的外觀必須嚴格考究歷史文獻與古法,而內部結構與安全設施卻必須全面符合現代最高標準的防火、防震與環保規範。最終,在僅有足球場大小的精華區域內,團隊成功規劃並興建了35棟各具風格的建築,將歷史復刻與現代設計巧妙揉合。其中,15棟依照歷史圖紙與文獻資料進行原貌重建,重現中世紀木構建築的立面、坡屋頂與精緻裝飾;其餘20棟則採取現代設計語彙,但在高度、比例與街廓尺度上與歷史環境相協調,使新舊建築能夠自然共存,而非形成突兀對比。

(2)傳統工藝的當代復活

       除了嚴謹的工程邏輯,工程牌上最具吸引力的莫過於對傳統建築工藝(Handwerkskunst)的極致追求:

  • 金屬與雕刻:建築屋檐上栩栩如生的金色龍頭排水口(Dachspeier),經過精細的金箔貼飾與雕刻,成為歷史風貌的視覺焦點。
  • 傳統木作與結構:在Hinter dem Lämmchen 2的一樓,匠人使用了二次利用的重型橡木樑柱;而Hinter dem Lämmchen 8則還原了精美的哥德式肋架拱頂(Kreuzrippengewölbe),展現木作與結構力學的極致。
  • 石造螺旋樓梯:同樣位於Hinter dem Lämmchen 8的石造螺旋梯,不僅提供垂直通行的實用功能,其如漩渦般延展的幾何線條,更宛如一座落於室內的雕塑藝術品。

(3)新舊交融與國際肯定

        這項計畫並非全盤抹去過往。例如在Markt 8的入口處,特別留下了1970年代拆除的「技術市政廳」(Technisches Rathaus)印記,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段歷史層次都被尊重與記錄。

       這種將傳統工藝完美融入現代都市脈絡的努力,獲得了國際建築界的高度認可。2019年,DomRömer重建團隊在法國坎城榮獲被譽為不動產界奧斯卡的MIPIM Award「最佳城市更新獎」(Best Urban Regeneration Project),為這座歷經十年磨一劍的舊城區,寫下了最具榮耀的註腳。

 5.活絡的辯論:一場關於城市記憶與民主參與的重塑之旅 

       都市的樣貌不應只由少數人決斷,而是集體智慧與公共對話的結晶法蘭克福舊城區的重建計畫,展現了一場將「競圖」與「廣泛公眾參與」推向極致的典範。這不僅是一項建築工程,更是一場長達十餘年、充滿思辨與民主機制的城市行動。

(1)從爭議起步:破舊立新的轉折點

       這場城市改造的序幕始於2004年。當時法蘭克福市政府做出重大決定,預計拆除建於1970年代、龐大且與周遭歷史紋理格格不入的巨型建築——「技術市政廳」。這項舉措為舊城區的重生打開了無限可能。然而,2005年最初獲勝的現代化都市設計方案,卻因缺乏政治共識與市民支持而觸礁。面對僵局,市府意識到唯有走入大眾,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於是,一場結合市民參與(Partizipation)、政治決策嚴謹競圖的新流程正式展開。

(2)精密的規劃與高規格競圖

      為了在歷史風貌與現代生活之間找到完美平衡,規劃團隊進行了多輪的討論與修正:

  • 地塊劃分的演進:從2007年初期的框架計畫,歷經2010年的審慎評估,最終於2011年定案。整體計畫確立為35棟建築,包含15棟嚴格考究歷史復刻的建築(Rekonstruktionen),以及20棟融合歷史比例與現代設計的全新建築(Neubauten)。
  • 極高標準的建築競圖:針對20棟新建建築,市府在2010至2011年間舉辦了規模空前的競圖。共有176家建築事務所 提出申請,最終選出38家團隊提交了175份設計方案。在42位評審與專家的嚴格把關下,誕生了23位獲獎與獲特別嘉許的優秀作品。

       此外,市府於2009年特別成立了「設計諮詢委員會」(Gestaltungsbeirat),持續監導新建建築的品質,確保每座新建築都能與周邊的歷史意象產生和諧的對話。

(3)媒體熱議:從質疑走向共識

       一項歷史重塑工程必然伴隨著激烈的社會討論。看板上剪輯的全國性媒體報導,記錄了這項計畫如何在輿論的思思念念中成長:

  • 早期如《南德日報》曾以「當半木構造山牆偽裝成家鄉味」的犀利標題,質疑仿古建築是否缺乏當代真實性。
  • 隨著時間推移與成果呈現,《德國電台文化》在2020年將其評為「從爭議性極高的整建工程,演變成備受喜愛的文化特區」。
  • 法蘭克福匯報》也在2023年給予正面肯定,認為這座新舊城區「成功實現了當初的承諾,並傳達了正確的歷史氛圍」。

       法蘭克福「新舊城區」的成功,絕非來自單一權威的獨斷,而是建立在多次市民工作坊、跨領域專家評審以及大眾媒體熱烈辯論的土壤之上。它告訴我們:最美好的城市空間,往往誕生於最活絡、最包容的公共對話之中。       

       法蘭克福舊城區的重生,絕非一個單純迎合觀光客的復古遊樂園,而是一場將『新都市主義』理念落實於古老土地的偉大實驗。這座城市透過拆除不合時宜的巨型現代建築、直面納粹時期的罪惡醜陋,並以近乎工匠精神的嚴謹態度,重塑了人性化的街道尺度與歷史肌理。眼前的「新舊城」,不僅是木結構的復活,幕後真正的推手正是『新都市主義』在二十一世紀為人類城市開出的一劑良方:唯有回歸步行的尺度、混合的社區與對歷史的尊重,都市才能找回真正的生命力

       在重建過程中,設計團隊大量參考歷史照片、地圖與建築紀錄,並結合傳統木構工藝與現代建築技術,使建築不僅具備歷史外觀,也符合當代的安全標準、能源效率與居住需求。這種做法讓「歷史重建」不再只是形式上的復刻,而是一種兼顧文化記憶與現代生活的再詮釋。

      重建完成後的Dom–Römer區重新呈現出狹窄曲折的街巷、小尺度的建築群與多層次的公共空間。街道不再以汽車為主導,而是回歸以行人為核心的生活節奏。住宅、商店、餐廳、手工藝店、博物館與文化空間重新混合分布,使這個區域不僅成為觀光景點,更重新成為具有日常生活功能的城市中心

       更重要的是,這一重建計畫象徵法蘭克福城市理念的轉變:從戰後強調效率與機能的現代主義城市,逐步走向重視歷史連續性、人本尺度與公共生活品質的『新都市主義』城市。歷史不再被視為阻礙發展的負擔,而是成為塑造城市認同與文化深度的重要資產

 二、法蘭克福『新都市主義』其他代表案例 

       隨著法蘭克福逐步從戰後以汽車與金融效率為導向的城市,轉向以人本永續歷史延續為核心的『新都市主義』模式,「城市更新」的重心也從單一建築開發,轉變為整體街區與城市系統的重塑。這一轉變並非單點突破,而是透過多個具有代表性的都市更新案例逐步累積而成,形成今日兼具高密度、混合用途與公共空間品質的城市結構。

 1.FOUR Frankfurt:舊城核心的垂直城市再定義 

       在歐元之都法蘭克福的市中心,一場旨在顛覆傳統都市規劃的革命正在上演。過去,被稱為「德意志銀行三角區」的街廓是一座高牆聳立的金融孤島,白晝黑夜只有冰冷的數字與行色匆匆的西裝身影。這一區域在白天雖然高度繁忙,但在夜間與週末卻迅速空置,形成典型的「單一功能城市空洞」,也凸顯戰後『現代主義』分區規劃的侷限。

       為了回應這種城市活力失衡的問題,都市規劃者導入混合用途與垂直整合的概念,將原本單一用途的街廓重新設計為四棟相互連結的高層建築群,整合住宅、辦公、旅館、零售與公共空間,使不同時間使用者能在同一空間中共存。

       如今,這塊封閉的土地正被重新喚醒,化身為名為「法蘭克福四號全能城市綜合體」(Four Frankfurt)的活力街區。它不僅重新定義了城市的天際線,更成為『新都市主義』在二十一世紀高密度城市中最激進、最成功的垂直實踐,以及是法蘭克福近年最具象徵性的「都市更新」計畫之一。

       二十世紀中葉興起的『新都市主義』,核心主張是反對汽車至上、功能分區明確卻孤立的傳統都市規劃,提倡回歸「人性化尺度、混合用途、適宜步行與社區融合」的生活方式。由荷蘭頂尖建築事務所UNStudio與HPP Architekten聯手打造的Four Frankfurt,正是將這一理論從平鋪的二維街道,完美推向了三維的垂直空間。設計師打破了過去金融區「白晝擁擠、夜晚空城」的單一功能宿命,在16,000平方公尺的土地上,將多元機能以黃金比例完美融合。「全天候的垂直生態」:47%的頂級辦公空間維持著經濟脈搏,36%的住宅與12%的飯店則確保了夜晚與假日的生命力,搭配5%的零售、餐飲與康體空間,形成了一個足不出戶、步行即可滿足所有需求的「微型新都市」。

      『新都市主義』極度強調「行人連結性」。過去的德意志銀行總部高牆阻隔,形同都市毒瘤。建築師巧妙地在四座摩天大樓(最高達233公尺)之間,穿插了全新的橫街、漫步通道與中心廣場。這些新闢的公共空間如同城市血管,將原本孤立的金融區與繁華的羅斯市場(Rossmarkt)及歌德廣場購物區無縫縫合。在這裡,汽車被邊緣化,行人重新奪回了街道的主導權。市民在錯落有致的巷弄與公共屋頂花園中漫步、停留、社交,實踐了『新都市主義』中「街道即客廳」的理想。

        真正的社區不該有階級隔離,這也是『新都市主義』的核心關懷。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Four Frankfurt展現了極具前瞻性的社會包容力。在規劃的約600套公寓中,建築師極具遠見地將補貼住房(社會住宅)直接融入高層建築中。這種打破階級藩籬的設計,讓不同收入背景的人們得以共住在同一個高質感的空間裡,有效抵抗了「城市仕紳化」帶來的疏離感,創造了一個真正具備『新都市主義』精神、多元且和諧的「人人共享之城」。

      『新都市主義』同樣珍視地方文脈與歷史延續。在追求極致現代化的同時,榮霍夫大街(Junghofstraße)上飽經風霜的歷史建築立面被完好地保留下來,並天衣無縫地編織進現代化的裙樓基座中。這讓新發展的街區不至於成為沒有靈魂的玻璃溫室,而是與法蘭克福的歷史記憶深度共生。

        FOUR Frankfurt的核心價值不僅在於建築高度,而在於其「全天候城市」的生成能力。透過開放式底層空間、公共廣場與人行連結系統,原本封閉的金融街區被重新轉化為可步行、可停留、具有生活節奏的都市環境,象徵法蘭克福從「工作型城市」向「生活型城市」的重要轉變。

       因此,FOUR Frankfurt是一座向世界展示『新都市主義』如何拯救現代冷漠都市的未來燈塔。它證明了:未來的摩天大樓不再只是財富與高度的冰冷崇拜,而可以是一個向上延伸、具備高度行人連結性、包容性與活力的微型社會。隨著它的全面啟用,這座金融之都,終於在最核心的深處,找回了屬於人類尺度的溫暖煙火。

 2.Europaviertel(歐洲區):鐵道棕地的城市再生實驗  

       在法蘭克福加盧斯區(Gallus)的核心地帶,一場近代歐洲規模最宏大的都市更新計畫正在上演。這片佔地高達60公頃、相當於160個足球場大小的土地,前身曾是喧囂繁忙的主要鐵路貨運站。隨著產業結構轉型與物流外移,這片靠近市中心的土地逐漸閒置,形成典型的棕地(Brownfield)。對城市而言,這不僅是土地再利用的機會,更是避免城市無限向外擴張的重要轉折點。因此,這裡並未走向沒落,反而自2005年起點石成金,展開了一場將廢棄棕地改造為活力新城區的「綠色革命」——它就是法蘭克福引以為傲的「歐洲區」(Europaviertel)。

       走進「歐洲區」,最引人入勝的莫過於其極具國際視野的街道命名,漫步其中,彷彿能透過以歐洲各國首都命名的路牌,觸摸到歐洲心臟的跳動。這座新興城區自2006年首棟建築落成以來,便以驚人的速度向天際線延伸。

       緊鄰法蘭克福聞名遐邇的金融區與展覽中心,「歐洲區」自然成為頂級企業與投資者競相進駐的黃金地段。這裡預計將創造超過3萬個就業機會,德國鐵路(Deutsche Bahn)、DHL以及建築巨頭Züblin等知名企業早已在此插旗;高檔商辦如德勤(Deloitte)入駐的Zebra大樓,以及完美融合酒店與辦公的One高層建築,更勾勒出極具現代感的商務輪廓。

     「歐洲區」在規劃過程中,深受『新都市主義』理念啟發,其選擇以「內部再生」取代「外部擴張」,將工業遺址轉化為以住宅、商業與公共空間混合構成的新社區,打破了傳統城市將商業與住宅強行劃分的刻板格局。整體規劃以林蔭大道為骨架,並以「歐洲花園」(Europagarten)作為中央綠色核心,形成清晰的綠地與建築交錯結構。     

       儘管建築密度高,「歐洲區」卻絲毫沒有都市的壓迫感。設計師在西部地區慷慨地留出了30%的綠地面積,其中佔地6公頃的中央「歐洲花園」宛如一片城市綠洲,與不遠處的美因河畔及擁有室內游泳池的雷布斯托克公園遙相呼應,為居民提供了與自然親密接觸的休閒去處。這片過去遺留著鐵軌與鋼筋的鐵路棕地,如今被徹底翻轉,成為21世紀『新都市主義』在歐洲落地的旗艦典範。

      例如,將「以公共交通為導向」(TOD)發揮到極致。一條長達2.7公里的城市輕軌線路精準地從公園下方穿過,高效連結法蘭克福市中心,讓居民能減少對私家車的依賴,實踐低碳、緊湊的現代生活。

      『新都市主義』極度重視公共領域(Public Realm)的品質,認為優質的公共空間是凝聚「社區意識」的黏著劑。開放空間佔了「歐洲花園」全區的三分之一,其最驚艷的設計,在於將『新都市主義』的「行人友善」原則推向了立體維度。設計師透過大規模土方工程,在城市中心「無中生有」創造出這片綠地,並採用了立體化的基礎設施設計:繁華的車流與輕軌被收納於地下隧道,而地表則完全留給了人類。行人人行道與自行車道在地面縱橫交錯,人們在溫暖的陽光下漫步、騎行,完全不受車流的干擾與危險。這種「人車分流」的立體交通,不僅保護了生態系統(包含為當地稀有動植物進行生物棲息地遷移),更賦予了市民在公共空間中行走的尊嚴與安全感。

       在形式上,「歐洲花園」巧妙地透過景觀設計,重新詮釋了經典的花園原則。公園西側以精緻的水景花壇與觀賞草呼應都市建築的理性幾何網格,向東則自然過渡為起伏跌宕的綠意草坪。這種線條的流動,將冰冷的城市結構轉化為溫暖的景觀形態。為了落實『新都市主義』中「市民共同體」的精神,市立公園部門透過「參與式規劃」,積極讓當地居民參與公園的重新設計,確保每項功能都能切中社區的實際需求。因此,這座公園內動靜皆宜,完美承載了市民的日常生活:

  • 活力運動與遊戲區:東北側的樹籬後方藏著配備沙坑、滑梯與鞦韆的兒童樂園;東南側規劃了動感十足的輪滑場;西側則有綠樹成蔭的小型足球場,搭配塑膠跑道延續草坪的動態感。
  • 靜謐的社交角落:茂密的樹林間點綴著舒適的座椅,大片草坪則是遊客享受日光浴的理想場所。而一間擁有公園景觀露台的咖啡館點綴其間,為鄰里間的日常偶遇與社交提供了最寧靜的去處。

      「歐洲花園」不僅是一座外表美麗的現代公園,它更扮演著城市更新的先鋒。它用具體設計證明了『新都市主義』的真諦:現代都市在追求高效能、高密度的同時,只要以「人」為本、以「綠色交通」為紐帶,依然能創造出兼顧生態保育、社會交往與人類詩意棲息的永續社區

       長達1公里的「歐洲大道」(Europa-Allee)構成了這個城區的黃金中軸線。大道兩側整齊排列著七層樓高的現代化建築,精心體現了「樓上安居辦公、樓下樂活零售」的複合式生活,這裡的生活機能同樣令人驚艷。位於「歐洲大道」入口處的「天際線廣場」(Skyline Plaza)是區內的生活娛樂核心,齊聚了近130家零售店鋪與餐廳,其頂樓更能將法蘭克福舉世聞名的天際線全景盡收眼底。而看準展覽商機,希爾頓、瑞享、汽車旅館一號等國際連鎖飯店也紛紛進駐。從頂尖的醫療診所、前衛的健身空間(如美利堅水療健身中心),到琳瑯滿目的餐飲選擇,生活所需皆在彈指之間

       在這裡,高密集度的城市生活與高品質的居住環境達成了微妙的平衡。「歐洲區」預計提供8,000至1萬套住房,並展現了極高的社會包容性:在同一個街區裡,你既能看到如Axis般直插雲霄的純住宅豪華摩天大樓,也能看到在Helenenhöfe等地區、佔比高達30%的公共補貼住房。這種住房多樣性,讓各個階層的居民都能在此和諧共生,為城市注入了真正的生命力。

       在交通發展上,「歐洲區」更是實踐「以公共交通為導向」(TOD)的典範。整個區域以法蘭克福U5地鐵延伸線為交通心臟,旨在將私家車的需求降到最低,讓低碳出行成為日常。除了預計於2029年全面開通的新地鐵線,該區目前的地理優勢已堪稱無與倫比:居民步行即可抵達法蘭克福中央火車站,若開車經由附近的高速公路,不到15分鐘便能直達國際機場,無縫接軌全球。使此區成為法蘭克福實踐TOD棕地再生結合的典型案例。 

       一座名為 「NION」的全新建築項目,正坐落於引領法蘭克福未來都市發展的黃金軸線——「歐洲大道」上。這是一座為了永續未來而打造的綠色辦公大樓。此建築模擬圖勾勒出未來「歐洲區」的天際線願景,那是一棟充滿現代感的幾何玻璃帷幕大樓,高聳的樓層與露台間巧妙地揉合了錯落有致的綠化植栽,展現出未來城市中建築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終極型態。大樓前的街景同樣傳遞著歐洲區未來引以為傲的低碳、智慧都市規劃理念。平整的道路上設計了寬敞的自行車專用道。這揭示了「歐洲區」未來的發展核心:市中心不再只是擁擠、高污染的傳統金融重鎮,而是將環保、健康的現代低碳生活風格融入日常的現代化新城區。這座前瞻性建築的背後,是由國際頂尖團隊強強聯手打造,致力於「為未來法蘭克福創造全新空間」的滿滿熱情。

       沿著這片欣欣向榮、正如火如荼進行世紀大蛻變的開發區域前行,接著來到名為 「SEED」的全新辦公大樓建案。這些辦公室正緊鄰著歐洲區未來最具指標性的中央綠意核心——「歐洲花園」蓬勃興建。與NION大樓相輔相成,SEED建案將焦點進一步延伸至室內,打出 「專為新工作打造的空間」的口號。這代表了法蘭克福商務機能的未來進化趨勢:全面導入當代歐洲打破傳統固定辦公桌束縛、強調彈性、數位化與員工福祉的「New Work」職場哲學。其展現了通透明亮的採光、生機盎然的綠植,以及融合沙發討論區與獨立工作艙的未來辦公生態。SEED建案旁是歐洲區已完工的現代化白色住宅公寓,生動地展現了該區「住辦合一、綠帶環繞、單車友善」的高規格未來都市規劃實景。

      整體而言,從NIONSEED建案所勾勒的職場願景,這些畫面不僅僅是商業地產的推廣,更是法蘭克福城市戰略轉移與未來發展的起飛縮影。它們共同向世界證明:法蘭克福「歐洲區」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大規模崛起,並將一躍成為歐洲最具代表性、將綠色永續與未來新型態辦公完美融合的頂級現代化示範社區與低碳商辦聚落

       法蘭克福歐洲區」不僅僅是一項建築工程,更是一幅探討未來城市該如何永續發展的宏偉藍圖。它成功地將一片歷史遺留的鐵路荒地,縫合進現代城市的肌理中,蛻變為一個集工作、居住、購物與生態於一體的有機生命體。這座正在崛起的新城區,正以它獨有的朝氣與包容心,向世界展示著現代都市生活的無限可能。

 3. Josefstadt(約瑟夫城):城市邊緣的低碳新市鎮構想 

       與前述市中心更新不同,約瑟夫城(Josefstadt)代表的是法蘭克福向城市外圍延伸的另一種發展模式。該計畫位於城市西北部,預計提供約12,000戶住宅,屬於典型的大規模新市鎮規劃。

      然而,與過去向外擴張的郊區開發不同,Josefstadt強調的是「生態限制下的成長」。規劃中大量保留自然地貌,包括城市森林、水道系統與綠帶,並將公共運輸、自行車與步行系統作為主要交通架構,試圖降低汽車依賴。

       雖然該計畫因涉及農地綠帶轉換而引發討論,但其核心理念仍指向一個目標:在不破壞生態基礎的前提下,提供足夠的住宅供給,並建立低碳、高密度且具自然融合特質的新型城市邊緣社區

 三、核心理念與城市特色 

       在這些不同尺度與功能的「都市更新」案例背後,法蘭克福逐漸形成一套一致的城市規劃語言,其核心可以歸納為五個相互交織的面向:

  1. 混合用途生活(Mixed-use Development):城市空間不再被嚴格劃分為住宅、商業與辦公,而是讓多種功能在同一區域甚至同一建築內共存,使城市活動得以全天候運行。
  2. 公共運輸導向發展(TOD):地鐵(U-Bahn)、城鐵(S-Bahn)與電車(Tram)為骨架,塑造高密度、低汽車依賴的城市結構,使交通系統成為城市發展的主導力量,而非附屬條件。
  3. 15分鐘生活圈:透過合理的密度與功能配置,使居民能在步行或短距離騎行範圍內完成日常生活需求,強化社區凝聚力與生活便利性。
  4. 高密度與公共空間平衡:透過向上發展提升土地效率,同時釋放地面空間作為公園、廣場與河岸綠地,使城市在緊湊與舒適之間取得平衡。
  5. 歷史與現代共存:歷史街區不再被視為發展阻礙,而是城市文化資本的一部分,透過保存、轉譯與再利用,使城市在時間層面上保持連續性。

 四、『新法蘭克福』的當代傳承

       法蘭克福的城市發展軌跡,並非單線延續某一種固定的規劃理念,而是在不同歷史階段的需求與反思之中,不斷調整其城市價值的重心。從1920年代『新法蘭克福』所奠定的『現代主義』住宅改革基礎,到戰後以效率與機能為導向的重建策略,再到21世紀重新重視歷史紋理與公共生活的『新都市主義』轉向,這座城市始終在「現代化」與「人本性」之間尋求動態平衡

     『新法蘭克福』所代表的,是一種面對「工業化城市」危機的理性回應:透過標準化住宅、工業化建築與健康導向的都市規劃,快速改善住房不足與公共衛生問題,奠定現代社會住宅與功能主義城市設計的基礎。然而,這種以效率與理性為核心的規劃思維,在戰後被進一步推向極致,也同時暴露出城市生活被切割街區尺度消失公共空間弱化等問題。

       進入「後工業時代」後,法蘭克福逐漸意識到,單純依賴機能分區汽車導向的城市模式,無法回應居民對生活品質、文化認同與公共互動的需求。因此,城市規劃的焦點開始轉向「如何重新讓城市被使用」,而不僅是「如何讓城市運作」。在此背景下,「歷史街區的修復計畫」(如Dom–Römer)重新喚起對城市記憶與街道尺度的重視,而棕地再生與混合用途開發,則進一步重構了城市的日常生活結構。

       從FOUR Frankfurt所代表的「垂直混合城市」,到Europaviertel所展現的「棕地整合與公共運輸導向社區」,再到Josefstadt所嘗試的「低碳新市鎮構想」,可以清楚看到法蘭克福城市策略的共同方向:不再將城市視為單一功能的機器,而是將其視為一個由多層次活動交織而成的生活系統

      在這樣的演變過程中,『新法蘭克福』並未被取代,而是以另一種形式持續存在。其核心精神——以健康生活為目標、以理性規劃為方法、以公共利益為優先——被重新詮釋並融入當代都市治理之中。不同之處在於,當代法蘭克福不再僅追求效率與標準化,而是在此基礎上納入歷史保存生態永續生活品質等更複雜的價值判準。

       因此,今日的法蘭克福可以被理解為一座「多時代疊合的城市」:20世紀初的『現代主義』理性、戰後的『機能主義』遺緒,以及當代『新都市主義』的人本轉向,共同構成其空間結構與治理邏輯。這種歷史層層堆疊的城市發展方式,使法蘭克福不僅是一個經濟與金融中心,更成為歐洲「都市更新」與『永續城市』實踐的重要參照。

       最終,法蘭克福所呈現的並不是一種單一「理想城市模型」而是一種持續調整中的城市能力在變動的經濟條件、人口結構與環境挑戰之下,仍能透過規劃與設計不斷修正自身,使城市在效率與生活、現代與歷史之間維持動態平衡。這正是『新法蘭克福』精神在21世紀的延續與深化。

『社區心理學』的意涵 

      法蘭克福近百年的都市發展,不僅反映「建築設計」與「城市規劃」理念的演變,更充分展現『社區心理學』所強調的「人—環境互動」(Person–Environment Interaction)觀點。『社區心理學』認為,居民的幸福感、健康、社會互動與社區意識,並非僅取決於個人因素,而是深受居住環境、公共空間、社會網絡及制度設計所影響。法蘭克福的都市更新歷程,正是透過改善實體環境來促進居民心理健康與幸福感、社會連結及「社區韌性」的典型案例(Kloos et al., 2021; Heller et al., 1984; Plas & Lewis, 1996)。

 一、人與環境適配(Person–Environment Fit) 

     『社區心理學』強調,良好的社區應符合居民的生理、心理與社會需求,而不是要求居民適應不良環境。從「新法蘭克福」住宅改革開始,規劃者便將充足採光、自然通風、綠地、公園及公共設施納入住宅設計,希望改善居民健康與生活品質;當代的Dom–Römer歷史街區重建,以及FOUR Frankfurt、Europaviertel等更新計畫,也都以步行環境、公共空間及混合用途作為規劃核心,使城市空間真正回應居民的生活需求,而非僅追求建築效率。這種「以人為本」的規劃思維,正符合社區心理學所強調的「人與環境適配」理念(Sundstrom et al., 1996; Radziszewski et al., 2022; Hooper et al., 2020; Beasley et al., 2012; Kahana et al., 2003)。

 二、社區意識(Sense of Community) 

      『社區心理學』家們認為,人們與他們的社區有情感關係存在,而這些關係質量的良窳對幸福(well-being)和快樂有重要影響。我們稱這種情感關係為「社區意識」(Sarason, 1974)。David McMillan和David Chavis(1986)回顧社會學和社會心理學中關於社區與團體凝聚力的研究。他們對「社區意識」的定義與Sarason的定義相似:一種讓成員們有歸屬的感覺,一種使成員們相互之間與對其群體有重要關係的感覺,以及成員們的某些需求將透過一起承擔來得到滿足的一種共同信念(McMillan & Chavis, 1986)。法蘭克福重建Dom–Römer歷史街區,不只是恢復建築外觀,更恢復居民共同的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透過恢復街巷、廣場、市集及公共空間,居民重新建立彼此互動地方歸屬感,使歷史街區重新成為具有生活功能的社區,而非僅供觀光的展示空間(Cohrun, 1994)。 

 三、社會支持(Social Support) 

      『社區心理學』認為,良好的社會支持網絡能降低孤立感,增進心理健康。法蘭克福的新都市主義規劃鼓勵居民步行、停留與交流,透過街角商店、公園、廣場、咖啡館、自行車道及公共活動空間,增加居民日常相遇的機會,使社區形成自然的互助與支持網絡。相較於汽車導向城市容易造成居民彼此疏離,法蘭克福則藉由空間設計促進人際互動,提升社區凝聚力。

 四、公民參與與賦權(Citizen Participation and Empowerment) 

      『社區心理學』強調,居民應參與社區決策,而不是被動接受規劃結果。例如約瑟夫城(Josefstadt)新市鎮計畫,在規劃過程中即因綠帶保護、農地利用及交通配置等議題,引發居民、公民團體及地方政府長期討論。雖然各方意見未必一致,但透過公開參與政策協商民主討論,使都市規劃更能反映多元需求,也展現「社區賦權」的精神。

 五、心理健康與幸福感(Well-being) 

      『社區心理學』認為,都市設計本身就是心理健康的重要影響因素。大量研究顯示,綠地、公園、步行空間及公共活動場所,有助於降低壓力、減少孤獨感,提升幸福感與生活滿意度。法蘭克福透過美因河兩岸綠帶公園系統Europagarten完善的人行空間,使居民容易接近自然與公共活動場所,形成兼具健康、休閒及社交功能的生活環境。

 六、社區韌性(Community Resilience) 

      法蘭克福的城市發展,也展現高度的「社區韌性」。無論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住房危機、第二次世界大戰造成的城市毀損,或當代面對氣候變遷、人口成長及住宅需求等挑戰,法蘭克福都透過都市更新與公共政策持續調整發展方向。這種在重大衝擊後仍能恢復功能、保存文化並持續創新的能力,正是『社區心理學』所稱的「社區韌性」。

 七、生態觀點(Ecological Perspective) 

      『社區心理學』的重要特色,在於採取「生態」觀點,強調個人、家庭、社區、制度及自然環境彼此相互影響。法蘭克福的『新都市主義』正體現了這種思維:住宅、交通、公共空間、綠地、歷史文化、經濟發展與社會福利並非各自獨立,而是共同構成城市生活的完整系統。透過混合用途TOD15分鐘生活圈綠色基礎設施的整合,城市不僅提升運作效率,也促進居民的身心健康與社區永續。

 七、小結 

       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法蘭克福的成功並非僅來自建築更新或交通建設,而是在都市規劃中始終將「人」置於核心位置。無論是改善居住品質、促進社會互動、強化地方認同、鼓勵居民參與,或提升社區韌性,其共同目標都是建構一個支持居民健康、幸福與社會連結的生活環境。因此,法蘭克福的『新都市主義』不只是都市規劃理念的實踐,也是『社區心理學』相關「健康社區」(Healthy Community)理念的重要案例,展現城市設計如何成為促進心理健康、「社會資本」與「永續發展」的關鍵力量。

 結      語 

       法蘭克福近百年的城市發展歷程,充分展現了「都市規劃」理念從『現代主義』、『機能主義』,到『新都市主義』與『永續城市』的演進軌跡。從1920年代『新法蘭克福』住宅改革回應住房危機,到戰後重建恢復城市機能,再到21世紀透過Dom–Römer歷史街區復興FOUR Frankfurt混合用途開發Europaviertel棕地再生Josefstadt低碳新市鎮規劃法蘭克福始終依據不同時代的社會需求,不斷調整其城市治理策略,展現高度的適應能力與前瞻視野。

       更重要的是,法蘭克福的都市更新並非僅著眼於建築更新或土地開發,而是將歷史文化保存、公共運輸導向、人本街道設計、社區生活及環境永續整合為一套完整的都市治理模式。透過高密度發展混合用途15分鐘生活圈優質公共空間的建構,城市不僅提升土地利用效率,更促進居民之間的交流互動與「社區意識」,展現「以人為本」的城市價值。

       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法蘭克福的經驗也印證了良好的都市設計能夠塑造健康的社區環境。當居民能夠在安全、便利且富有文化特色的公共空間中生活、工作與交流時,不僅有助於提升生活品質,也能強化「社區意識」、社會支持、公民參與及「社區韌性」,使城市成為促進心理健康社會幸福的重要載體。

       因此,法蘭克福提供世界各國的重要啟示,不在於複製其建築形式或開發模式,而是在城市發展過程中,如何兼顧歷史與創新、效率與公平、經濟成長與環境永續,並始終將人的需求置於城市規劃的核心。這正是『新都市主義』與『社區心理學』共同追求的理想,也是未來『永續城市』發展的重要方向。

        法蘭克福的城市發展歷程提醒我們,一座真正宜居的城市,不只是由道路、建築與基礎設施所構成,更是由歷史記憶、公共生活、社會關係與文化認同共同塑造的生活共同體。從『新法蘭克福』到當代『新都市主義』,城市規劃的核心已逐漸從追求效率與機能,轉向追求人的尊嚴、社區幸福與永續發展。當都市設計能夠促進居民彼此連結、尊重歷史文化並回應未來環境挑戰時,城市便不僅是經濟發展的載體,更成為培養民主、公民參與與社會韌性的公共空間。這也正是『新都市主義』與『社區心理學』共同揭示的重要價值:城市真正的進步,不在於建築愈來愈高,而在於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不在於空間愈來愈現代,而在於生活愈來愈具有尊嚴、歸屬與幸福

       正如德國社會學家、『法蘭克福學派』重要代表人物和『批判理論』主要奠基者之一的狄奧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所提醒我們,真正的現代化並非盲目追求技術與效率,而應持續反思制度與環境是否真正服務於人的自由與尊嚴法蘭克福近百年的都市更新歷程,正是在這種不斷反思與修正中,逐步走向兼顧歷史、社會、公平與永續的人本城市。

       一座城市真正的文明,不是以摩天大樓的高度衡量,而是以居民能否共享公共生活、文化記憶與幸福感來衡量法蘭克福的經驗,正證明了都市規劃最終服務的對象,始終是「人」,而不是「建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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