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才忠 (日期:2026/10/13)
社區面對災害、經濟變遷、高齡化與社會孤立等挑戰時,能否有效動員居民、整合資源並共同回應問題,不僅取決於物質資源與服務設施,也與社區內部的人際網絡、信任、互惠及跨群體連結密切相關。本文以「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為核心,探討社會關係如何轉化為可運用的資源,以及社區如何透過集體行動、共同學習與持續調適,增強面對變遷與危機的能力。本文首先梳理社會資本的發展、類型與功能,並區分凝聚型、橋接型與連結型社會資本,進一步說明其與社區心理學及社區韌性之間的關係。其次,透過跨世代數位學習、熟齡長者賦權、鄉村物質與關係基礎設施,以及維修咖啡館等實務案例,分析日常互動、知識分享、公共空間與共同參與如何促進社會連結、居民自主性及集體行動。本文亦指出,社會資本並非必然帶來正向結果;緊密的內部關係可能伴隨排他性、資源分配不均與參與障礙,而社區韌性也不應被簡化為居民自行承擔危機的責任。因此,社區發展除了培養互助網絡與跨群體合作,也需要重視公平參與、居民賦權及公共制度的支持。本文主張,社區韌性不只是恢復原有生活秩序,更是透過共同實踐、反思與調適,逐步建立更具包容性、合作性與社會正義的生活條件。
前 言
一個「社區」能否持續發展,是否能在面對災害、經濟變遷、人口老化、社會隔離或其他危機時,仍然維持居民的生活與社會功能,往往不只取決於它擁有多少物質資源、公共設施或正式服務,也與居民之間如何建立關係、如何分享資訊、如何相互支持,以及能否共同處理問題密切相關。當「社區」面臨困難時,有些地方能夠迅速組織居民、協調資源並採取集體行動;另一些地方即使具有一定的物質條件,卻可能因為人際關係薄弱、群體之間缺乏信任,或居民無法參與公共決策,而難以形成有效的回應。然而,「社區」的互助與合作並非只有在重大危機發生時才具有意義。在日常生活中,居民彼此相遇、分享知識、共同參與活動、協助解決生活問題,以及透過公共空間建立持續的互動關係,都可能逐漸累積成為「社區」面對未來變動的重要基礎。因此,理解「社區」的發展與「韌性」,不僅需要關注危機發生時「社區」如何回應,也需要進一步了解平日的人際關係與共同實踐,如何為集體行動創造條件。
這使我們需要進一步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何成為「社區」可以運用的資源?居民彼此認識、願意互助,是否就足以讓「社區」面對危機?緊密的社會網絡一定有助於「社區」發展嗎?如果一個「社區」內部的關係非常密切,卻排斥外來者、忽略少數群體,甚至無法與外部機構建立合作,那麼這樣的關係究竟能為「社區」帶來多少實質的支持?此外,公共空間、社區組織與各類服務,即使提供了居民相遇與取得資源的機會,是否就必然能夠形成信任、互惠與歸屬感?當居民只是服務的接受者,而無法參與問題界定、資源運用與共同決策時,「社區」所擁有的資源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轉化為居民可以共同運用的力量?這些問題提醒我們,「社區發展」不只是資源的累積,也涉及人際關係如何形成、不同群體如何互動,以及居民能否在共同參與中發展能力與行動的可能性。
「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與「社區韌性」(Community resilience)提供了理解上述問題的重要概念。 「社會資本」讓我們看見,人際關係並非只是生活中的情感連結,也可能承載資訊、信任、互惠、支持與行動機會;「社區韌性」則進一步關注,「社區」如何運用這些關係與資源,面對困難、調整既有做法,並在變動中維持或重新建立生活秩序。Norris等人(2008)將「社區韌性」理解為一個將多種適應能力與危機後調適連結起來的過程,並指出「社會資本」、「經濟發展」、「資訊與溝通」,以及「社區能力」,是共同支持「社區韌性」的重要面向。從這個角度來看,「社區韌性」並非單純指「社區」在危機過後恢復原有狀態的能力,也涉及居民能否透過社會網絡取得資源、協調行動、學習新的因應方式,並在必要時調整原有的關係與制度。
「社會資本」的形成,也不只發生在正式組織或特定社區活動之中。鄰里在公共空間中的日常互動、不同世代之間的知識分享、居民共同修復物品的經驗,以及長者從服務接受者轉變為社區參與者的歷程,都可能成為人際連結與集體能力逐步形成的場域。公園、社區中心、托育設施與服務據點等有形資源,可以創造人們相遇、互動與取得支持的機會;但這些空間能否進一步成為社會資本的基礎,仍取決於居民是否有機會建立信任、分享能力、互相支持並共同參與。換言之,「社區發展」不僅需要適當的物質環境與服務資源,也需要能夠促進人際互動、包容不同群體並支持居民發揮所長的關係與制度條件。當個人所擁有的知識、技能與經驗能夠透過共同實作在「社區」中流動時,原本分散的個人資源便可能轉化為集體行動的基礎。
本系列前一篇文章已完整討論「社區意識」的理論與相關概念,因此本文不再重複介紹其理論發展、核心元素或測量方式,而是將「社區意識」視為理解社會關係與社區行動的一項重要背景。居民感受到自己與他人有所連結,可能有助於促進互助、參與與共同承擔;然而,這些感受是否能進一步轉化為可取得的資源、跨群體的合作,以及面對危機的集體能力,仍需要從「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的角度深入分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社區意識」、「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雖然彼此相關,卻不能視為相同的概念:對「社區」的歸屬感不必然代表居民已經建立可以運用的資源網絡,而擁有緊密的社會關係,也不必然意味著社區能夠公平地分配資源或有效回應所有居民的需求。理解三者之間的關係,需要同時關注人們如何感受彼此的連結、如何透過關係取得資源,以及如何將這些資源轉化為共同調適與改善生活條件的能力。
本文的主要目的,是從「社會資本」的概念源起、類型與功能出發,探討其與『社區心理學』的關係,並進一步分析「社會資本」如何影響「社區」面對危機時的調適與復原能力。本文也將透過不同的社區實例,探討居民如何在日常互動、跨世代交流、公共空間的運用、共同實作與社區服務中建立人際連結,並將個人能力與分散的資源轉化為互助、合作及集體行動的可能性。這些案例也將引導我們思考,「社區」的發展如何超越單純提供服務或建設設施的思維,進一步創造讓居民發揮所長、參與決策、分享資源與共同改變生活環境的機會。
同時,本文也將指出,「社會資本」並非必然帶來正向結果。緊密的社會網絡可能促進互助,也可能形成排他性;居民之間的信任可以支持集體行動,但如果信任只存在於特定群體之內,仍可能限制跨群體合作。因此,理解「社區韌性」,不能只看社區內部的關係是否緊密,更要關注這些關係如何連結不同群體、流動資源、回應差異,並促進公共參與。「社區韌性」也不應被簡化為居民必須更堅強、更團結,或自行承擔原本應由制度負責的工作,而必須同時考量公共服務、組織支持、制度性資源與公平參與的條件。唯有將社會關係、居民賦權、集體行動與制度支持放在同一個脈絡中理解,才能更完整地探討「社會資本」如何成為「社區韌性」的基礎,以及社區如何在面對變動與困境時,不只是恢復原有秩序,更能透過共同學習與持續調適,創造更具包容性與公平性的生活條件。
「社會資本」概念的源起與擴展
一、從人際關係到可以運用的社會資源
「社會資本」並不是指個人所擁有的金錢、財產或其他物質資產,而是指個人或群體透過社會關係所能取得、運用或累積的資源。這些資源可能來自親友之間的支持、鄰里間的互助、工作與專業網絡、社團組織、公共機構,或不同群體之間的合作關係。
「社會資本」之所以受到重視,是因為它讓我們重新思考:個人的生活機會與社會行動能力,並不完全取決於個人的知識、技能、努力或經濟條件,也可能受到其所處的社會網絡及關係結構影響。當一個人擁有可以信任、可以求助、能夠分享資訊,並且願意提供協助的關係網絡時,他可能更容易取得工作資訊、照顧資源、生活協助、情感支持或參與公共事務的機會。相對地,當一個人長期處於孤立狀態,缺乏可以依靠的社會關係時,即使具備一定的能力,也可能因為無法取得必要資訊與支持,而面臨更多困難。
「社會資本」的概念並非由單一學者一次建立,而是經過不同學術傳統逐步發展。Hanifan(1916)早期即曾以「社區」生活中的善意、友誼、互相同情與社會交往,說明人際關係對共同生活的重要性。後來,Bourdieu(1986)、Coleman(1988)與Putnam(1993, 2000)分別從社會階層與資源、社會結構與行動,以及公民參與與民主生活等角度,進一步發展「社會資本」的理論意涵。
「社會資本」的發展,呈現出一個重要的理論轉變:它最初主要被用來理解個人如何透過社會關係取得資源,後來則逐漸被應用於解釋「社區」如何透過人際網絡、互惠規範與信任,形成共同解決問題的能力。Bourdieu最初關注社會網絡如何影響個人的機會與社會階級,指出個人所能動員的關係資源,可能與家庭背景及既有社會位置密切相關。Coleman則進一步說明, 「社會資本」不只存在於優勢階級,也可能透過家庭、學校與社區中的關係和規範,支持資源相對不足者的發展(Coleman & Hoffer, 1987; Kloos et al., 2021)。
Putnam(1996, 2000)則將「社會資本」更明確地帶入社區與公民生活的討論,強調社會網絡、互惠規範與信任如何使人們更有效地共同追求目標。這個觀點進一步凸顯,「社會資本」不只是個人透過人際關係取得資源的能力,也可以是一種具有集體效益的社區資源。例如,即使某位居民很少直接參與鄰里活動,仍可能因其他居民彼此照看、共同維護生活環境而受益。這說明個人未必需要親自參與每一項互助行動,也可能受惠於「社區」中已經建立的合作規範與集體行動。
這些觀點雖然各有不同的理論重點,卻都提醒我們:社會關係不只是個人生活的背景,也可能構成行動的條件。人們能否合作、能否取得資源、能否共同處理問題,往往與其所處的社會關係及制度環境密切相關。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社會資本」因此不應只被理解為個人擁有多少人脈,而應進一步追問:「社區」中的關係如何形成?居民能否透過這些關係取得所需資源?這些資源是否能被不同群體公平地運用?以及居民能否將日常互動轉化為共同面對問題的行動能力?這些問題也構成了從「社會資本」進一步理解「社區韌性」的重要起點。
二、Bourdieu、Coleman與Putnam:「社會資本」的不同理論觀點
Bourdieu(1986)將「社會資本」與個人或群體所擁有的持久關係網絡,以及透過這些關係取得的實際或潛在資源連結起來。從這個觀點來看,「社會資本」不只是人際關係的存在,更涉及關係如何形成、誰能進入網絡,以及哪些人能夠透過關係取得有價值的資源。「社會資本」因而也可能與權力、階級及社會不平等有關:某些人因為身處有影響力的網絡,而能取得更多機會;另一些人則可能因為缺乏這類關係,而無法獲得相同的資源。
Coleman(1988)則強調社會結構如何促進個人行動。社會關係、互惠期待、義務、資訊管道與規範,都可能成為協助人們達成目標的資源。例如,家庭、學校與社區之間若具有穩定的溝通與合作關係,便可能有助於傳遞資訊、協調照顧責任,以及支持兒童與青少年的發展。這個觀點提醒我們,「社會資本」不只存在於個人彼此的友誼之中,也可能存在於人際關係所形成的社會結構與共同規範之中。
Putnam(2000)則將「社會資本」更明確地帶入社區與公民生活的討論。他所關注的,不只是個人能從人際關係中獲得什麼,也包括「社區」整體是否具有足夠的網絡、互惠規範與信任,使居民能夠更有效地共同追求目標(Putnam, 1996, 2000)。例如,即使某位居民很少直接參與鄰里活動,仍可能因其他居民彼此照看、共同維護生活環境而受益。這說明「社會資本」具有超越個人直接交往的集體效益:一個人未必需要親自參與每一項互助行動,也可能受惠於社區中已經建立的合作規範與集體行動。
這三種理論觀點提供了互補的理解。Bourdieu提醒我們關注資源與權力如何透過關係分配;Coleman說明社會結構如何支持或限制個人行動;Putnam則強調社會網絡、信任與公民參與對集體合作的意義。若將這些觀點帶入『社區心理學』,便能同時關注人際關係的支持功能、資源取得的差異,以及社區組織和公民參與所能形成的集體能力。
綜合而言,三位學者並非單純從不同角度描述人際關係,而是分別凸顯「社會資本」在資源分配、個人行動與集體合作上的不同作用。這也提醒我們,不能只因為一個「社區」擁有緊密的人際網絡,就認定它必然具有充足的「社會資本」。還需要進一步理解這些關係能夠提供什麼資源、由誰掌握與運用,以及是否有助於不同居民共同參與和解決問題。對『社區心理學』而言,「社會資本」的意義不只在於關係是否存在,更在於這些關係如何影響居民的生活機會、行動能力與社區共同生活的可能性。
三、「社會資本」不是關係的數量,而是關係所能提供的資源
理解「社會資本」時,需要避免將它簡化為「認識很多人」、「參加很多活動」或「居民彼此熟識」。一個人可能認識許多人,卻沒有任何人能在他遇到困難時提供實際支持;一個「社區」可能經常舉辦活動,卻仍然有部分居民無法取得資訊或參與決策。因此,關係的數量、互動的頻率與社會資本之間並不能直接畫上等號。
更重要的問題是:這些關係能否提供有用的資訊?能否建立信任與互惠?能否協助人們取得服務、資源或參與機會?當「社區」遭遇危機時,這些關係是否能夠支持資訊傳遞、資源動員與集體決策?
例如,一位獨居長者可能每天都與固定的鄰居打招呼,但如果雙方從未建立足以求助的關係,這種日常互動未必能在緊急時刻轉化為實際支持。相反地,即使某些居民平時沒有密集互動,只要「社區」具有清楚的聯絡管道、可信任的服務組織與有效的資源轉介機制,也可能在危機發生時迅速建立合作。
因此,「社會資本」的分析不應只關注關係是否存在,也需要理解關係的品質、網絡的位置、資源的可近用性,以及這些條件如何影響個人與社區的行動能力(Bourdieu, 1986; Coleman, 1988; Kloos et al., 2021)。
四、「社會資本」的兩面性:支持、限制與不平等
「社會資本」可能提供支持,卻不一定對所有人都同樣有利。關係網絡可能傳遞資訊,也可能控制資訊;互惠規範可以促進合作,也可能形成壓力;緊密的群體認同可以帶來歸屬,也可能將外來者排除在外。
例如,一個「社區」的資源分配若主要透過熟人網絡進行,原本就與地方組織關係密切的居民,可能比較容易取得補助、活動資訊或服務機會;較少參與「社區」活動的人,即使具有相同的需求,卻可能因為不熟悉組織運作而被忽略。此時,「社會資本」不只是支持居民的資源,也可能成為延續既有差距的機制。
Bourdieu(1986)的觀點特別提醒我們,「社會資本」的取得與運用並非與「權力」無關。誰能進入有價值的網絡,誰有能力維持關係,誰能將關係轉化為其他資源,可能受到經濟條件、教育、社會地位與制度安排的影響。因此,社區發展若只強調人際互助,而不檢視資源分配與參與機會,便可能忽略社會關係背後的不平等。
從『社區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重要的問題不只是如何增加「社會資本」,更是如何建立具有包容性的關係網絡,讓不同背景的居民都能取得必要資源,並有機會參與影響自己生活的公共決策。
「社會資本」概念的區別:凝聚型、橋接型與連結型社會資本
Kloos等人(2021)指出,「凝聚型」與「橋接型」社會資本具有不同但互補的功能。「凝聚型社會資本」主要來自既有網絡內部的信任、互惠與共享規範,能夠增強群體凝聚力及相互支持;「橋接型社會資本」則著重不同社會網絡之間的連結,使具有不同生活經驗、價值觀與資源的人們有機會建立合作關係。當不同群體面臨共同挑戰,或需要聯合起來向決策者表達需求時,「橋接型社會資本」尤其重要(Bond & Keys, 1993; Perkins et al., 2002)。
除了「凝聚型」與「橋接型」社會資本,本文也將「連結型社會資本」納入討論,用來理解社區居民、在地組織與具有正式權力或資源的政府機關、專業機構之間的關係。這使「社會資本」的分析不只停留在鄰里互助或跨群體交往,也能進一步探討「社區」如何取得制度性支持,以及如何透過正式管道影響資源分配與公共決策。三種類型的「社會資本」具有不同但相互關聯的功能,能協助我們理解「社區」如何從日常互助,進一步發展跨群體合作與制度性資源的連結。
一、「凝聚型社會資本」:熟悉關係中的互助與支持
「凝聚型社會資本」(Bonding social capital)主要存在於具有相似背景、共同身分或較緊密關係的人們之間,例如家庭成員、親友、熟識的鄰居、宗教團體成員,或長期共同生活的群體。這類關係通常能提供情感支持、日常協助、歸屬感與互惠機會(Putnam, 2000)。
「凝聚型社會資本」的重要性,在於它可以提供直接而具體的支持。當居民遭遇疾病、失業、家庭照顧負擔或突發危機時,熟悉的親友與鄰居往往能夠迅速提供協助,因為彼此已經建立一定程度的信任,也比較清楚對方的生活狀況與需要。例如,在「社區」遭遇颱風或淹水時,熟悉的鄰居可能主動確認彼此的安全、協助搬運物資、提供臨時住宿,或幫忙照顧行動不便的長者。這些行動未必需要先經過正式的組織程序,而可能建立在長期互動與互相信任的基礎上。
然而,「凝聚型社會資本」並不必然帶來包容,也可能具有一定的限制。當群體內部的關係過度封閉,成員可能受到共同規範的強烈約束;不同意見可能被視為不忠誠,個人可能因為擔心破壞關係而不敢表達異議。此外,群體內部的資源可能集中在特定成員手中,而不一定能公平地分配給所有人。對不符合主流規範的人、較少參與群體活動的人,或被視為外來者的人而言,緊密的群體關係甚至可能形成排斥。
因此,「凝聚型社會資本」可以是「社區」互助的重要基礎,但不能單獨作為評估「社區」是否具有「韌性」的標準。「社區」內部即使存在緊密的信任與互助關係,也仍需要進一步考察,這些關係是否能向外延伸,並與其他群體或組織建立合作,以及內部累積的資源是否能被不同成員適當地取得與運用。
二、「橋接型社會資本」:跨越群體界線的資訊與合作
「橋接型社會資本」(Bridging social capital)是指跨越不同社會群體的連結,例如不同年齡、族群、階級、職業、文化背景或居住區域的人們之間的關係。這類連結不一定具有凝聚型社會資本那樣的親密程度,卻可能帶來新的資訊、不同的觀點、更廣泛的資源,以及跨群體合作的機會(Putnam, 2000; Szreter & Woolcock, 2004)。
例如,一個「社區」除了具有熟識的鄰里關係,也能讓不同年齡層、不同文化背景的居民共同參與「社區」活動,便可能使彼此原本不熟悉的人們建立合作。這些關係不一定立即形成深厚友誼,但可以增加居民接觸不同資訊、理解其他群體生活經驗,以及共同處理地方問題的機會。
「橋接型社會資本」也可以透過有組織的跨群體合作形成。例如,一個促進青少年正向發展的社區聯盟,可以連結學校、警察、宗教團體、休閒組織、不同族群及青少年本人。這種合作不只是增加參與組織的數量,更重要的是讓原本分散的知識、經驗、資源與影響力得以相互連結。當社區成員透過新建立的關係接觸重要決策者,使原本不容易被聽見的需求進入公共討論時,「橋接型社會資本」便可能轉化為集體行動的力量(Kloos et al., 2021)。
「橋接型社會資本」對「社區韌性」尤其重要。當「社區」遭遇大型災害或長期發展困境時,內部資源可能不足以獨立處理所有問題。跨群體的連結有助於取得新的資訊、專業知識、設備、服務與人力,也可能使不同群體共同辨識原本容易被忽略的需求。這表示「社區」面對危機時,除了需要依靠熟悉的親友與鄰居,也需要有能力跨越既有群體界線,尋求不同經驗、專業與資源的協助。
不過,「橋接型社會資本」也不會自動消除權力差異。即使不同群體建立了合作關係,資源與決策權仍可能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因此,分析「社會資本」時,不能只問「社區」內部是否具有高度信任,或不同群體之間是否已經建立聯繫,也必須關注信任建立在哪些關係之中、哪些人被納入或排除,以及不同群體是否具有實質參與和影響決策的機會。
Poortinga(2012)在探討「社區韌性」與健康時,將「凝聚型」、「橋接型」與「連結型」社會資本分別加以分析,指出不同類型的「社會資本」具有不同的社會意涵,不能只用單一指標概括所有社會關係。這也提醒我們,「社區」即使具有緊密的內部互助,仍需要考慮跨群體連結及與制度性資源之間的關係。
整體而言,「凝聚型社會資本」有助於形成熟悉關係中的互助與支持,「橋接型社會資本」則使「社區」得以跨越群體界線,取得新的資訊、資源與合作機會。然而,這兩種類型的「社會資本」都不能單獨保證「社區」具有包容性或足夠的「韌性」。除了關注「社區」內部的互助及不同群體之間的合作,也需要進一步理解居民與政府機關、專業機構及其他正式權力體系之間的關係。這正是「連結型社會資本」所要處理的重要議題。
三、「連結型社會資本」:居民與制度、組織及權力結構之間的關係
除了「凝聚型」與「橋接型」社會資本之外,還可以進一步區分「連結型社會資本」(Linking social capital)。Szreter與Woolcock(2004)提出的區分,將這類「社會資本」與跨越不同權力或權威層級的關係連結起來。它所關注的,不只是居民彼此是否熟識,或不同群體之間是否有互動,而是「社區」居民能否與政府機關、專業服務系統及具有資源分配權力的組織建立可運作的關係。
例如,「社區」中的居民組織若能與地方政府建立穩定的溝通機制,便可能更有效地反映公共設施、交通安全、長者照顧或防災整備的需求。若社區能與醫療機構、學校、社會福利組織及民間團體合作,也可能更容易整合不同專業與制度性資源。
「連結型社會資本」的重要性,在於許多「社區」問題並不能只靠居民之間的互助解決。無障礙設施不足、公共運輸不便、社會福利服務缺口或災害風險管理等問題,往往涉及制度規劃、預算分配、專業知識及公共決策。居民即使彼此信任、具有合作意願,如果無法接觸相關決策者或資源提供者,仍可能難以改變造成困境的環境條件。
不過,與政府或專業機構建立關係,也不代表居民一定能有效影響決策。關係是否具有實質意義,仍取決於資訊是否透明、居民是否能表達不同意見,以及制度是否願意回應社區需求。因此,「連結型社會資本」不應只以「是否認識官員」或「是否有正式聯繫」來判斷,更需要關注這些關係是否能讓居民取得資源、參與決策並影響公共事務。
四、三種類型的互補:社區需要內部支持、跨群體連結與制度合作
「凝聚型」、「橋接型」與「連結型」社會資本不是互相排斥的三種形式,而是可以相互補充的關係資源。「凝聚型社會資本」有助於建立信任、提供日常支持與促進內部合作;「橋接型社會資本」有助於打開群體邊界,取得新的資訊與資源;「連結型社會資本」則有助於「社區」與制度及資源分配者建立關係。
如果一個「社區」只有「凝聚型社會資本」,可能具有緊密的內部支持,卻缺乏與外部機構合作的能力;如果只有「橋接型社會資本」,則可能擁有廣泛的外部連結,卻缺少足以支持日常互助與長期合作的內部信任;如果缺乏「連結型社會資本」,居民即使能夠彼此支持,也可能無法有效影響公共決策或取得制度性資源。
因此,「社區發展」的重點並不是單純追求更多人際關係,而是建立適當的關係組合,讓內部支持、跨群體連結與制度合作能夠相互補充(Poortinga, 2012; Szreter & Woolcock, 2004)。
這項區分也提醒我們,評估「社區」資源時,不能只看居民彼此是否熟悉、活動是否頻繁,還需要了解「社區」是否能跨越既有群體界線,讓不同背景的居民都有機會參與、交換資訊及取得資源;同時,也要考察「社區」是否有機會影響制度、爭取資源,並讓公共部門回應居民的實際需要。
「社會資本」對社區和國家的益處與限制
「社會網絡」可以提供資訊與支持。人們透過親友、鄰居、同事或社區組織取得生活資訊、工作機會、照顧協助與服務管道。這些關係能夠降低取得資訊的成本,並在正式制度無法即時回應時,提供一定程度的協助。
例如,居民可能透過鄰里關係得知「社區」中的長者送餐服務,透過家長網絡取得兒童照顧資訊,或透過地方組織了解如何申請社會福利。這些資訊有時並不容易單靠正式公告取得,而需要透過人際互動才能進入居民的生活。
Granovetter(1973)對「弱連結」的研究,也提供了理解跨群體資訊流通的重要觀點。較不親密的關係,有時反而能把個人帶往原有社交圈以外的資訊與機會。因此,「社會資本」不只存在於親密關係中,也可能來自那些不常接觸、卻能連結不同網絡的人。
不過,資訊能否流通,也與網絡結構有關。如果資訊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或服務資訊主要透過熟人傳遞,較孤立的居民便可能被排除。因此,社區組織除了善用人際網絡,也需要建立清楚、公開且多元的資訊管道,避免讓居民取得資源的機會過度依賴私人關係。
二、信任、互惠與共同合作
「社會資本」可能促進「信任」與「互惠」。當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建立互信,並且相信自己的付出有機會在未來獲得回應時,便比較可能投入合作、分享資源或共同處理問題。這種互惠關係並不一定代表每一次協助都會立即獲得回報,而是建立在對彼此可靠性與共同規範的某種期待之上(Coleman, 1988; Putnam, 2000)。
例如,居民可能輪流協助接送長者、交換照顧資訊、共同維護公共空間,或在「社區」活動中分工合作。這些行動看似規模不大,卻可能逐步建立信任與共同承擔的經驗,使居民在面對更複雜的公共問題時,較容易展開討論與協調。
然而,「信任」不一定會平均分布在整個「社區」之中。人們可能信任自己的親友,卻不信任其他群體;也可能只願意與具有相同背景的人合作。因此,「社區」若要促進更廣泛的合作,就需要創造讓不同居民有機會共同參與、累積正向互動經驗的條件。
三、公民參與與集體行動
「社會資本」可能促進「公民參與」與集體行動。居民若具有一定的人際連結,較容易交換資訊、討論共同問題,並組織起來向公共機構表達需求。「社區」中的社團、地方組織與非正式互助網絡,也可能成為居民學習合作、培養領導能力,以及參與公共事務的重要場域(Putnam, 1993, 2000)。
例如,居民可能透過共同討論發現某條道路對行動不便者並不安全,接著組織地方調查、蒐集居民意見,並向地方政府提出改善建議。這個過程不只是要求公共部門提供服務,也讓居民有機會學習如何辨識問題、形成共同訴求、與不同單位溝通,並持續追蹤公共決策。
不過,社區組織活躍不一定代表參與公平。若活動總是由相同的人參加,決策集中於少數領導者,或較少發言的居民缺乏表達意見的機會,「社會資本」便可能集中在既有的組織網絡中。因此,「社區」需要同時重視參與的廣度、決策的透明度,以及不同居民是否真正具有影響力。
四、「社會資本」的成本:群體壓力、排他性與資源不平等
「社會資本」可能同時形成支持與限制。群體內部的互惠規範可能讓居民願意相互幫助,但也可能讓成員感受到必須持續付出、遵守共同規範,或接受特定生活方式的壓力。當個人不願參與群體活動,或提出與主流意見不同的看法時,可能擔心遭到批評、排斥,甚至失去原本的支持網絡。
此外,「社會網絡」也可能成為排除外部人士的機制。當資源分配依賴熟人關係時,與組織關係密切的人可能更容易取得機會;新住民、較少參與社區活動的人,或不符合群體主流規範的居民,則可能被忽略。這類現象提醒我們,「社會資本」並非單純的正向資產,其效益必須放在關係結構、權力及資源分配的脈絡中理解(Bourdieu, 1986; Portes, 1998)。
從『社區心理學』與「社會正義」的角度來看,評估 「社會資本」時必須追問:哪些人可以進入這些網絡?誰能從中取得資源?誰的需求被看見?誰的意見有機會影響決策?群體內部的互助是否能跨越既有界線,擴展到較孤立或缺乏資源的居民?
因此,「社區發展」的目標不應只是增加人際互動或鼓勵居民互相幫忙,而是要創造更公平的參與條件,建立可以讓不同背景居民都能進入的網絡,並促進資源在群體之間流動。
『社區心理學』與「社會資本」:從個人資源到社會關係
一、從個人問題轉向人與環境的互動
『社區心理學』關注個人與環境之間的互動,強調心理與行為不能脫離家庭、組織、「社區」、文化、制度及社會結構來理解。從這個觀點來看,個人所擁有的能力固然重要,但一個人能否運用能力、取得資源及改善生活,也與其所處的社會環境密切相關(Kloos et al., 2021)。
「社會資本」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分析途徑,讓我們看見個人與環境之間的關係如何轉化為可運用的資源。當一個人遭遇困難時,問題可能不只是他缺乏某項能力,也可能是他沒有可求助的人、無法取得必要資訊,或所處的組織與制度未能提供適當支持。這些情況如果只從個人特質或心理適應的角度理解,就可能忽略問題背後的關係結構與資源分配。
例如,一位獨居長者若長期缺乏與鄰居的互動,平時可能難以取得社區活動、醫療服務或生活協助的資訊。當他遭遇疾病或突發事故時,缺乏社會連結的問題便可能更加明顯。若只將困境歸因於長者不願意參與活動或缺乏求助能力,便容易忽略「社區」是否存在可近用的公共空間、適當的聯繫機制,以及能否主動接觸較少出現在公共生活中的居民。
同樣地,對經濟弱勢家庭而言,「社會資本」可能影響其能否取得就業資訊、兒童照顧支持、教育資源及其他社會服務。即使家庭成員具有努力改善生活的意願,如果缺乏可以協助他們取得資源的網絡,或所處環境充滿制度性障礙,個人的努力仍可能受到限制。因此,『社區心理學』不應只關注如何增進個人因應能力,也應探討如何改變環境條件、擴展資源管道及促進制度回應。
從這個角度來看,「社會資本」不只是人際關係所累積的資源,也涉及個人能否透過關係取得資訊、支持與機會。然而,擁有社會網絡並不必然代表個人或社區具有充分的調適能力。關鍵還在於這些關係能否促進資源流通、跨群體合作與集體行動。Norris等人(2008)將「社區韌性」視為涉及多種適應能力的過程,進一步指出,「社會資本」必須與「資訊及溝通」、「經濟發展」和「社區能力」等面向相互配合,才能支持社區面對逆境並持續調適。這也為下一節討論「社會資本」如何轉化為「社區韌性」提供重要的理論銜接。
二、「社會資本」與生態觀點:不同層次的關係與資源
『社區心理學』的「生態觀點」提醒我們,個人的生活經驗受到多個層次的環境共同影響。家庭、鄰里、學校、工作場所、社區組織、公共機構及更廣泛的社會制度,都可能影響個人能否取得資源與參與公共生活。
從這個角度來看,「社會資本」也不是單純存在於個人身上的固定資產,而是在關係與情境中形成、維持及改變的資源。同一個人可能在家庭中具有充分支持,卻在工作場域中缺乏信任;某個「社區」可能具有緊密的鄰里網絡,卻缺乏與政府或專業服務系統合作的管道。因此,分析社會資本時,需要同時關注不同層次的關係,以及這些關係如何與正式制度相互作用。
例如,當一個「社區」的長者照顧需求增加時,居民之間的互助可能協助辨識需求、提供陪伴與傳遞資訊;社區組織則可能負責整合需求、連結志工與安排服務;地方政府及專業機構則需要提供必要的經費、專業支持與制度性服務。這些不同層次的資源若能相互連結,便可能形成較完整的支持系統。
然而,『社區心理學』也必須避免將「社區」問題完全歸因於地方關係的不足。企業決策、政府政策、公共資源配置與制度性不平等,都可能深刻影響「社區」的生活條件。即使居民彼此支持、積極參與,仍可能無法單靠地方網絡解決托育資源不足、貧窮或公共服務缺口等結構性問題。因此,「社會資本」的培養必須與居民「賦權」、組織協作、制度支持及更廣泛的社會改革相互配合,而不能成為要求居民自行承擔所有「社區」問題的理由。
反過來說,如果公共服務不足,卻只要求居民自行互助,「社會資本」就可能被當成替代制度責任的工具。『社區心理學』的觀點提醒我們,促進居民互助固然重要,但也必須關注制度是否提供足夠支持,以及居民是否有能力影響造成困境的環境條件。社會關係所能提供的支持固然重要,卻不能取代政府、企業及其他制度性行動者應承擔的責任。
三、從居民參與到賦權與集體能力
「社區參與」不只是表達個人意見或協助辦理活動,也可能透過共同討論、協商及採取行動,逐漸建立新的關係與合作能力。社區組織若能讓不同背景的居民共同參與問題界定、資源規劃及服務設計,便有機會使原本分散的個人經驗,轉化為可以共同處理問題的集體資源。
在『社區心理學』中,「社會資本」的重要性,不只在於人們是否彼此熟識或具有情感上的連結,更在於這些關係能否促進「公民參與」、集體效能與共同解決問題。Perkins與Long(2002)從鄰里層次提出「社會資本」的『心理學』觀點,將「社區意識」、鄰里交往、「公民參與」及「集體效能感」視為彼此相關的要素。其中,「集體效能感」是指居民相信自己能夠透過共同努力改善「社區」生活的信念。相關研究也發現,「公民參與」與「凝聚型社會資本」能夠預測鄰里「集體效能感」,而「集體效能感」與暴力犯罪減少等正向「社區」結果有所關聯(Collins et al., 2014; Kloos et al., 2021)。
這些研究提醒我們,「社區」中的心理經驗、人際關係與集體行動並非彼此孤立。居民可能因為日常互動而建立信任,也可能因為共同參與公共事務而發現彼此具有合作的可能性;當居民逐漸相信自己有能力共同處理問題時,社會關係便有機會轉化為更具體的集體行動。
這樣的參與也與「賦權」的觀點相連。賦權不只是讓居民獲得更多資訊或技能,更涉及他們是否有機會影響與自身生活有關的決策,是否能參與資源分配,以及是否有能力共同改變造成問題的環境條件。當居民不只是服務的接受者,也能參與問題界定、共同討論解決方法,並對影響自身生活的決策發揮實質作用時,社會資本才更有可能與賦權及集體能力的發展相互連結。
因此,社區心理學』與「社會資本」的結合,能夠將分析焦點從「個人是否有能力處理問題」,擴展至「個人與群體可以取得哪些資源」、「社會網絡如何形成或限制行動」,以及「社區與制度如何共同創造更有利於居民生活的條件」(Kloos et al., 2021)。從這個角度來看,「社會資本」不只是人際關係所累積的資源,也涉及居民能否將這些關係轉化為「公民參與」、集體效能與共同解決問題的能力。然而,這種能力的發展仍須有制度支持與公平的資源配置作為基礎,才能避免將原本應由制度共同承擔的問題,完全交由「社區」居民自行處理。
「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從關係資源到集體調適能力
一、「社區韌性」的概念:不只是恢復原狀
「社區韌性」(Community resilience)的討論關注社區面對災害、危機、長期壓力或重大變遷時,如何運用可取得的資源,進行準備、回應、調適與重建。Norris等人(2008)將「社區韌性」描述為一個連結多種適應能力與危機後調適的過程,並指出「社區韌性」涉及「經濟發展」、「社會資本」、「資訊與溝通」,以及「社區能力」等相互關聯的面向。
這個觀點的重要性,在於它不將「韌性」視為個人或「社區」固定不變的特質,而是將它理解為一種需要透過資源、關係與行動共同形成的能力。「社區韌性」並不等於「社區」從未遭遇困難,也不代表居民必須在危機中保持堅強或獨立承擔所有責任。相反地,「韌性」關注的是「社區」能否在不確定與變動的情境中,辨識問題、取得資源、建立合作、調整既有做法,並在必要時重新組織生活與公共服務。
此外,「社區韌性」不應只被理解為危機發生後的復原速度。如果「社區」在災後迅速恢復原有運作,卻仍然保留原本的資源不平等、服務缺口與參與障礙,那麼恢復原狀未必代表「社區」已經變得更有「韌性」。真正值得關注的是,「社區」能否從危機經驗中學習,並改善原本使部分居民更容易受到傷害的條件。
因此,「社區韌性」不只是面對危機時的應變能力,也涉及平時如何累積資源、建立合作關係、改善制度安排,以及在危機後重新檢視原有的生活條件與社會關係。從這個角度來看,「韌性」不是要求「社區」回到過去,而是使「社區」有能力在變動中學習、調整,並創造更適切的未來。
二、「社會資本」如何支持「社區韌性」:從關係資源到集體調適
「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之間具有重要的關係。「社會資本」提供人際網絡、信任、互惠與資源取得的可能性;「社區韌性」則關注「社區」如何運用這些資源,回應危機並進行調適。換言之,「社會資本」可以成為「社區韌性」的重要基礎,但並不會自動轉化為「韌性」。
Norris等人(2008)指出,建立「集體韌性」需要減少風險與資源不平等、讓地方居民參與風險降低工作、建立組織之間的連結、支持並保護社會支持系統,以及培養面對未知情境時所需的彈性、決策能力與可信任的資訊來源。這些主張顯示,「社區韌性」不是單靠個人的堅強或鄰里的互助就能形成,而是需要多種能力相互配合。
Norris等人(2008)進一步將「社區韌性」理解為由多種適應能力共同構成的網絡。這些能力並非彼此獨立,而是可能相互支持、補充,也可能因為其中某個環節不足而受到限制。其中,「經濟發展」涉及「社區」取得、維持及運用經濟資源的能力;「社會資本」涉及人際網絡、信任、互惠與支持關係;「資訊與溝通」涉及可靠資訊的取得、傳遞、理解與交流;「社區能力」則涉及居民及組織共同辨識問題、協調資源、參與決策和採取行動的能力。
這四個面向共同提醒我們,「社區」即使具有緊密的人際關係,如果缺乏經濟資源、可信任的資訊來源或有效的組織協調,仍可能難以因應複雜危機。相反地,當「社區」能夠將人際支持、經濟資源、資訊管道與集體行動能力連結起來,便更有機會面對不確定的環境,並在危機中調整原有的生活安排與服務系統。
例如,在重大災害發生時,鄰居之間的熟悉關係可能讓居民更快確認彼此的安全,也更容易協助行動不便者撤離。然而,如果「社區」的互助網絡只涵蓋少數熟識的居民,對新住民、獨居者或較少參與社區活動的人缺乏了解,那麼這些人仍可能被遺漏。即使「社區」內部具有高度凝聚力,若缺乏與外部救援單位、醫療機構及公共部門的連結,也可能無法取得足夠的專業與物質資源。
Poortinga(2012)的研究進一步提醒我們,「凝聚型」、「橋接型」與「連結型」社會資本所代表的社會關係面向並不完全相同。因此,分析「社區韌性」時,不應只問居民是否彼此信任,也需要了解「社區」是否能跨越群體界線、與制度建立連結,以及是否能將關係轉化為實際的健康、支持與資源取得機會。
由此可見,「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的關係,不是人際關係愈緊密,「社區」就必然愈有韌性,而是「社區」能否在不同情境下,適當運用並整合內部與外部的關係資源。以下將從社會網絡、社會支持、地方依附、公民參與與組織領導等相互關聯的面向,進一步說明「社會資本」如何影響「社區」的危機因應與調適能力。
三、社會網絡結構:緊密連結與跨群體合作
「社區」的「社會網絡」並非只有一種形式。有些網絡緊密而穩定,成員之間具有頻繁互動、相互認識與較高程度的信任;另一些網絡則由不同群體、組織或機構之間的連結所組成,彼此的關係未必親密,卻能提供跨越群體界線的資訊與資源。
緊密的網絡具有明顯的優勢。當居民彼此熟悉,便可能更容易辨識誰需要協助、誰具有特定能力,以及在緊急情況下應該聯絡誰。這類網絡也能透過日常互動建立共同期待,使居民較容易協調行動。在社區面對突發事件時,熟悉的鄰里關係有助於快速交換資訊、確認居民安全及提供即時支持。
然而,緊密的網絡並不必然等於較高的「社區韌性」。當網絡過度集中於少數成員,或所有資訊都必須經過特定人物傳遞時,「社區」的行動可能受到少數關鍵人物的限制。一旦這些人物無法參與,資訊與資源的流動就可能受到影響。若網絡成員彼此過度相似,也可能缺乏不同觀點與外部資源,使社區難以應付超出既有經驗範圍的問題。
相對地,跨群體的網絡能夠擴展「社區」取得資訊與資源的管道。居民與學校、醫療機構、地方政府、民間組織及其他社區建立合作關係,有助於在危機發生時取得專業支援,也能讓社區在平時就接觸不同的經驗與解決問題的方法。
「社會網絡」的結構也與資訊傳遞有關。Granovetter(1973)指出,較弱的社會連結有時能夠成為跨越原有群體的橋梁,讓資訊流向不同的社交網絡。對「社區」而言,這表示不能只依靠少數熟悉的人際圈傳遞資訊,也應建立多條聯繫管道,讓不同群體都能接觸必要的資訊。
從網絡結構來看,「社區韌性」並非只取決於網絡是否緊密,也與網絡是否具有多樣性、是否存在多條資訊傳遞管道,以及不同群體之間是否能夠建立合作有關。當「社區」同時具有內部支持與外部連結時,便較有可能在既有關係不足以回應危機時,動員其他資源(Norris et al., 2008; Poortinga, 2012)。
四、社會支持:實際獲得的支持、感受到的支持與危機中的互助
「社會支持」是社會關係轉化為生活資源的重要途徑。當人們遭遇困難時,支持可能表現為實際協助,例如提供食物、交通、照顧或經濟資源;也可能表現為資訊支持,例如分享服務管道、提供問題處理建議,或協助理解複雜的行政程序;此外,情緒支持與被理解、被關心的感受,也可能幫助個人面對壓力。
在理解「社會支持」時,需要區分「實際獲得的支持」與「感受到的支持」。「實際獲得的支持」,關注一個人在特定情境中是否真的取得協助;「感受到的支持」,則涉及個人是否相信自己在需要時有人可以求助。兩者彼此相關,但並不完全相同。
一個人可能在某次危機中獲得大量協助,卻仍然覺得自己平時無人可依靠;也可能因為知道有可靠的親友或鄰居可以求助,而在實際求助之前便感到較有安全感。對「社區」而言,這表示支持網絡的價值不只在於危機發生後提供多少物資,也在於居民是否知道可以向誰求助,以及是否相信自己的需要會被認真看待。
然而,不能將所有「社會支持」都視為正向或充分。當支持只存在於特定人際網絡內部時,與網絡連結較弱的人可能無法取得相同的協助。部分居民可能因為不熟悉社區組織、不願意暴露個人困難,或擔心被貼上標籤,而不容易提出求助。也有些人雖然身處關係密切的群體,卻因為群體規範或人際壓力而不敢表達真正的需求。
因此,「社區韌性」的建立不能只依靠居民自發性的互助,也需要有適當的正式支持系統,並確保服務能夠觸及較孤立、較少參與或缺乏人際資源的人。社區組織可以透過平時的聯繫、需求盤點、關懷訪視及跨機構合作,讓支持網絡不只服務已經被看見的人,也能及早發現容易被忽略的居民。
危機發生時,居民可能在原有規範不足以應付新情況的條件下,逐步形成新的互助方式與行動規範。例如,在災害期間,居民可能自發組織物資分配、照顧行動不便者、分享避難資訊,或建立臨時聯絡機制。這些新興的合作方式,可能使社區在正式服務尚未完全到位時,仍能維持部分生活功能。
不過,新興規範也不一定公平或有效。若缺乏清楚的資訊與協調機制,可能出現重複提供資源、部分區域無人照顧,或少數居民承擔過多責任等情況。因此,「社區韌性」不只需要互助的意願,也需要能夠整合資訊、協調資源與修正行動的能力。
在撤離與避難情境中,這一點尤其重要。居民是否知道避難資訊、是否信任資訊來源、是否能與家人及鄰居取得聯繫,以及是否有人協助行動不便者,都可能影響實際的危機因應。若「社區」平時已建立可靠的聯繫網絡,並讓居民參與防災準備與演練,危機發生時就較有機會將既有關係轉化為具體行動(Norris et al., 2008)。
因此,「社會支持」與「社區韌性」之間的關係,不只是「有人幫忙」這麼簡單,而是涉及支持能否被取得、需求能否被辨識、資訊能否被理解,以及正式與非正式支持系統能否彼此配合。
五、社區連結與地方依附:從關係感受走向共同照顧
「社區」中的人際關係,經常與人們對居住地的熟悉、記憶、生活經驗及情感連結交織在一起。地方不只是人們居住的地理空間,也可能承載日常生活、共同歷史、文化認同與人際互動。對某些居民而言,一條熟悉的街道、一處經常聚會的公共空間,或一群可以互相照應的鄰居,都可能成為其生活穩定感的重要來源。
「地方依附」可以使人們更關心居住環境,也可能促使居民投入地方事務。當人們將某個地方視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時,可能更願意維護公共空間、協助鄰居、參與「社區」活動,或在地方遭遇威脅時採取行動。這些情感與行動之間的連結,可能為「社區」合作提供重要基礎。
不過,「地方依附」也不能直接等同於「社區韌性」。對地方具有強烈情感,不代表居民一定能有效協調資源;珍惜地方傳統,也不代表所有居民都能在公共決策中獲得平等的發言機會。若地方認同只建立在某一群體的歷史與價值之上,也可能使新住民、外來人口或不同生活方式的居民被視為不屬於這個地方的人。
因此,地方連結能否促進「社區韌性」,取決於它是否能轉化為共同照顧地方與居民的行動,而不只是對既有生活方式的懷念或維護。社區需要在保留地方歷史與文化特色的同時,也為新加入的居民及不同群體創造參與的機會,讓地方認同能夠隨著人口與生活型態的改變而持續發展。
從「社會資本」的角度來看,地方連結與社會網絡彼此補充。人們因為熟悉同一個地方而有機會建立關係,而這些關係又可能使地方成為更容易取得支持、分享資訊與共同處理問題的生活空間。然而,這些效果並非自動發生,仍需要公共空間、參與管道及組織支持,讓居民有機會在日常生活中建立關係。
對「社區韌性」而言,「地方依附」的重要性不只是讓居民在危機中不願放棄家園,更在於居民能否共同討論地方的未來、辨識哪些群體面臨較大的風險,以及在必要時調整既有的生活安排與發展方向。真正具有「韌性」的地方,不是永遠維持原來的樣貌,而是能在尊重地方記憶與居民生活的同時,回應新的需求與變化(Norris et al., 2008)。
六、公民參與、領導與草根組織:將關係資源轉化為集體行動
「社會資本」要成為「社區韌性」的基礎,不能只停留在居民之間的私人互助,也需要有機會轉化為共同處理公共問題的能力。「公民參與」、「社區領導」與「草根組織」,便是這個轉化過程中的重要環節。
「公民參與」使居民有機會表達需求、分享經驗、討論公共問題,並影響與自己生活有關的決策。透過參與,居民不只是服務的接受者,也可能成為問題界定、資源規劃與行動設計的共同參與者。當居民能夠共同討論「社區」面臨的困難,並在實際行動中學習合作時,原本分散於個人與家庭的經驗,便有機會轉化為「社區」層次的知識與行動能力。
不過,「公民參與」並不必然具有包容性。如果「社區」活動總是由相同的人參加,公共會議只容納熟悉組織運作的居民,或決策過程缺乏透明度,那麼參與機會就可能集中在少數人手中。表面上看來,「社區」具有活躍的組織與頻繁的活動,實際上卻可能忽略較少發言、工作時間不固定、需要照顧家人,或不熟悉既有參與方式的居民。
因此,「社區參與」的品質不能只用參與人數或活動次數衡量,也需要關注誰能參與、誰能影響決策,以及居民的意見是否真的進入問題分析與資源分配的過程。若要讓社會資本成為促進社區韌性的力量,就需要建立更容易進入的參與管道,並主動降低不同居民參與公共事務時面臨的障礙。
「社區領導」在這個過程中也具有重要角色。有效的領導不只是由少數人提出方向、分配工作或動員居民,更需要協助不同群體建立聯繫、整合多元意見、促進資訊流通,並使居民有機會發展自己的行動能力。領導者若能建立透明的溝通方式,鼓勵共同決策,並讓更多居民承擔適當的責任,就可能降低「社區」對單一人物的依賴,增加集體行動的持續性。
相反地,如果「社區」的運作高度依賴少數領導者,其他居民缺乏參與或學習的機會,「社區」便可能在關鍵人物離開、失去資源或無法繼續投入時,面臨明顯的運作困難。具有「韌性」的「社區」,需要的不只是能夠帶領大家的人,也需要能夠培養新參與者、分享知識、建立接續機制與分散責任的組織方式。
「草根組織」則能提供居民將共同關切轉化為持續行動的場域。這些組織可能由居民因應地方需求而自發成立,也可能從長期的互助活動、社區倡議或共同服務逐步發展。相較於完全由外部機構規劃的服務,「草根組織」往往較熟悉地方生活與居民經驗,也較有機會辨識正式制度未能充分回應的需求。
然而,「草根組織」同樣需要面對資源不足、成員負擔過重、組織運作依賴少數志工,以及與正式機構之間缺乏合作等問題。若公共部門只期待「社區」自行承擔服務責任,卻沒有提供必要的資源、訓練與制度支持,就可能把原本應由制度共同承擔的責任,轉移到資源有限的居民身上。
因此,「公民參與」、「領導」與「草根組織」的發展,需要同時重視居民的自主性與制度的責任。社區組織可以協助居民建立關係、形成共同目標並採取行動,但不應被當作取代公共服務的廉價人力。更有「韌性」的「社區」,是能夠將居民的知識與行動能力,與公共部門、專業機構及其他組織的資源結合起來,共同回應社區的需要(Norris et al., 2008; Putnam, 2000)。
從「社區意識」到「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三者如何相互連結?
前一篇文章已經完整討論「社區意識」的理論及相關概念,因此本文不再重複其理論內容。這裡所要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社區意識」、「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之間,究竟具有什麼樣的關係?
這三個概念彼此相關,卻不能互相取代。「社區意識」涉及人們如何理解自己與某個「社區」的關係,以及如何感受到自己與其他居民之間的連結。這種感受可能促進關心、互助與參與,但並不代表居民一定擁有可實際運用的資源,也不保證所有居民都能平等參與社區生活。
「社會資本」則將焦點進一步放在人際網絡、信任、互惠規範,以及透過關係所能取得的資源。換言之,除了理解人們是否感受到彼此有所連結,也需要了解這些連結能否提供實際支持、傳遞有用資訊、協助取得資源,或促進不同群體之間的合作。
「社區韌性」則關注「社區」能否將既有關係與資源轉化為集體調適能力。當「社區」遭遇危機時,居民是否能夠互相支持固然重要,但還需要考慮資訊能否有效傳遞、資源能否合理分配、不同群體能否共同參與,以及社區是否有能力從經驗中學習並調整行動。
因此,三者之間可以理解為彼此關聯、但不必然依序發生的不同面向。「社區意識」可能促進關係的建立,「社會資本」可能使這些關係承載資源,而「社區韌性」則涉及「社區」能否運用資源共同面對變化。這並不是一條必然成立的直線因果關係,因為人們即使具有強烈的社區認同,也可能缺乏實際的支持網絡;社區即使擁有豐富的「社會資本」,也可能因為權力不平等或制度失靈而無法有效調適。
同樣地,「社區韌性」也不應只被視為危機發生後的復原能力。平時的參與機會、公共服務、組織運作、資源分配與居民之間的合作,都可能影響「社區」面對未來變化的能力。社區若能在日常生活中持續辨識問題、建立聯繫、改善參與方式並檢討既有做法,便可能在危機發生時更有能力進行協調與調適。
從這個角度來看,「社區意識」的重要性,不只是讓居民感受到自己屬於某個地方;「社會資本」的重要性,也不只是讓居民擁有更多關係;「社區韌性」的重點,更不只是讓「社區」在遭遇困難後恢復原狀。更重要的是,這些關係與資源是否能支持居民共同面對問題,並讓「社區」在變動中持續學習、調整與發展。
這也使我們必須將「社會正義」納入「社區韌性」的討論。一個「社區」即使能夠迅速動員資源,如果這些資源只服務具有影響力的群體,而忽略獨居者、身心障礙者、經濟弱勢家庭、新住民或其他較少被看見的居民,其「韌性」仍然存在重要的限制。「社區」是否具有「韌性」,不應只看整體是否恢復運作,也要看不同群體是否獲得必要的支持,以及他們是否有機會參與重建與未來規劃。
真正值得追求的「社區韌性」,不只是讓原有的社會秩序在危機後恢復,而是讓「社區」有能力辨識原本就存在的不平等,並在調適與重建過程中,創造更具包容性與公平性的生活條件。
「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相關的實例
一、凝聚型與橋接型資本的完美示範:美國高中生打造高齡者數位賦權的成功經驗
(一)案例描述
美國「網路素養協會」(Net Literacy)是一個由學生創立的非營利組織,高中生與大學生占其董事會成員的50%,並負責所有實際的志工服務。超過2,500名學生志工已累積貢獻超過200,000小時的社區服務,為逾150,000名美國人提供網際網路連線,每年並捐贈4,500台電腦給學校與非營利機構,曾獲兩位美國總統表揚。「長者連線」(Senior Connects)是「網路素養協會」五個核心方案之一。這是一個跨世代的計畫,由學生志工至長者中心、社區中心與獨立生活設施,教導高齡者電腦與網路技能。「長者連線」相信,積極主動的青年能在其居住的社區中創造改變。許多高齡者對科技感到恐懼(科技恐懼症),且過去嘗試學習電腦與網路時曾有不好的經驗。友善的高中生志工為此創造了「魔力」——編寫適合長者的培訓手冊,採用大字體、極少專業術語及大量說明性圖片。學生們在每節(共8至12節)培訓課中,都會花時間了解每位長者的「寬頻價值主張」,也就是找出能讓每位長者切身感受「享受寬頻帶來的好處」是重要且具吸引力的關鍵點。有些長者感興趣的是發送電子郵件給親朋好友;其他人則希望在網路上追求興趣;也有長者相當珍惜獲取新聞、醫療資訊與線上娛樂的管道。學生們採用一對一而非一對多的方式教導長者,建立起深厚的跨世代關係。有些長者甚至「收養」了學生志工;當長者跨越數位落差的同時,學生們也跨越了世代落差(*轉引自:Kloos et al., 2021)。
(二)視角反思:從跨世代互動理解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
「長者連線」(Senior Connects)方案不只是教導高齡者使用電腦與網路的數位技能培訓計畫,更呈現了「社會資本」如何透過人際互動、跨世代合作與社區參與逐步形成。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個案例的重要性,不僅在於服務提供了什麼,更在於參與者如何在共同參與的過程中建立關係、分享資源,並發展出面對生活挑戰的能力。
首先,這個方案呈現了「凝聚型社會資本」的重要意涵。「凝聚型社會資本」主要指存在於較緊密的人際關係之中,能夠提供成員互助、支持與歸屬感的資源。在方案中,學生志工透過一對一的教學方式,耐心了解每位高齡者的生活需求、興趣與學習困難,並以大字體、簡明文字及說明性圖片設計教材,降低高齡者使用科技的心理門檻。這些做法不只是知識傳授,也是在互動過程中逐步建立信任、關懷與相互理解。當學生志工與長者持續見面、共同學習,甚至發展出如同家人般的情感連結時,原本只是服務提供者與服務接受者的關係,便可能轉化為具有互助與情感支持意義的人際關係。有些長者甚至「收養」學生志工,正反映出這種關係已超越單向的教學服務,發展為雙方都能感受到關懷與歸屬的連結。
不過,從概念上仍須注意,「凝聚型社會資本」通常強調既有群體或較緊密關係內部的連結,而本案例中的學生與長者原本分屬不同世代,並非一開始就具有緊密的群體關係。因此,較精確地說,方案透過持續互動,逐步建立了具有「凝聚型社會資本」特徵的信任與支持關係;同時,它也具有明顯的「橋接型社會資本」特徵。這說明,「社會資本」的不同類型在實際生活中不一定彼此截然分開,而可能在同一項「社區」方案中相互交織。
其次,這個方案也具體呈現「橋接型社會資本」的作用。「橋接型社會資本」著重跨越不同群體之間的界線,建立新的聯繫,促進資訊交換、資源分享與共同合作。高中生與大學生和高齡者分屬不同世代,對數位科技的熟悉程度、生活經驗與日常需求也可能存在差異。學生志工具備較多電腦與網路使用經驗,長者則擁有各自的生活智慧、人生經歷與興趣。透過數位教學,雙方不再只是各自生活於不同的世代群體,而能在共同學習的過程中分享知識、經驗與觀點。
這種跨世代交流也不是年輕人單向地協助長者學習科技。學生需要理解長者的實際需求,調整自己的溝通方式與教學步調;長者則在學習使用網路的過程中,逐步建立數位能力,並有機會將自己的生活經驗與觀點帶入互動之中。雙方因此有機會修正對彼此的刻板印象,擴展原有的社會關係與理解範圍。當長者能夠透過網路與親友聯繫、取得新聞與醫療資訊,或參與感興趣的活動時,他們接觸外部資源與社會關係的機會也可能增加;當學生透過服務認識高齡者的生活處境時,也更有機會理解高齡化、數位落差與社區支持等議題。因此,「橋接型社會資本」不僅增加不同群體之間的連結,也可能進一步促進資訊流通、相互理解與「社區」合作。
進一步來看,這個方案的受益者並不只有接受數位教學的高齡者,也包括學生志工、參與服務的社區機構,以及更廣泛的「社區」。若只將方案成效理解為「教會長者使用電腦與網路」,便容易忽略社會資本在關係建立、能力發展與「社區」合作方面所產生的多重效益。
對高齡者而言,學習電腦與網路可以提升數位能力,增加與親友聯繫、取得新聞與醫療資訊,以及參與線上休閒活動的機會。對原本害怕科技或曾有不愉快學習經驗的長者而言,友善且個別化的教學也有助於降低挫折感,增加學習信心與自主性。當高齡者能夠更有把握地使用數位工具時,其獲取資訊、維持社會關係與參與日常生活的能力也可能隨之提升。這些改變不僅涉及技術能力,也關係到個人的尊嚴、能動性與社會參與。
對學生志工而言,實際服務使他們有機會學習如何與不同年齡及生活背景的人溝通,培養耐心、同理心、問題解決能力與社會責任感。學生也可能從長者的生命經驗中獲得新的理解,重新思考自己對高齡者、科技使用與世代差異的既有看法。換言之,學生並非只是提供資源的一方,也是透過服務獲得學習、關係與成長的一方。這種雙向互惠的過程,使「社區」服務不再只是單向的幫助,而成為共同學習與相互「賦權」的經驗。
對長者中心、社區中心與獨立生活設施等合作機構而言,這類方案可能增加服務資源與跨世代合作的機會。透過學生志工、非營利組織與社區設施之間的合作,原本分散的知識、人力與設備得以連結,形成更有組織的支持網絡。這也說明,「社會資本」不僅存在於個人之間的人際關係,也可能透過組織合作與資源整合,擴大其對「社區」的影響。至於「連結型社會資本」,則可從非營利組織與「社區」設施如何取得資源、建立合作,以及如何與更廣泛的制度性支持系統互動等面向進一步分析。不過,由於案例所提供的資料未必足以確認這些制度性連結的實際運作,因此不宜直接認定方案已充分展現「連結型社會資本」。
最後,整個「社區」也可能因為這類方案而受益。當不同世代之間的聯繫增加,居民對彼此的理解加深,「社區」便有機會累積更多信任、互助與合作的基礎。當面對數位落差、高齡化或其他社會挑戰時,「社區」也較有可能透過既有的關係網絡,找到可以共同參與的人力、知識與資源。這正是「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之間的重要連結:「社區韌性」並非只取決於是否擁有足夠的硬體設備或外部補助,也與居民能否建立關係、動員資源、共同回應問題,以及在變動中持續調整有關。
總而言之,「長者連線」方案讓我們看到,「社會資本」的價值不只是人們彼此認識多少人,而是這些關係能否轉化為實際的支持、知識分享、資源取得與共同參與。當個人能夠透過關係獲得支持,不同群體能夠跨越界線合作,而社區組織也能逐步形成協力網絡時,「社區」便更有機會累積面對困難、適應變化與共同解決問題的能力。這種由人際關係延伸至「社區」整體調適能力的過程,正是理解「社會資本」如何支持「社區韌性」的重要例證。
二、從儲存快樂到自我賦權:『好心情練功坊』USR計畫攜手北投韌齡長者的深耕與蛻變
(一)案例描述
在超高齡社會的浪潮下,如何翻轉「高齡等於被照顧」的刻板印象,已成為社區健康促進的核心課題;高齡者的心理健康與社會參與並非一蹴可幾,而是需要經歷從「正向情緒累積」到「行動能力實踐」的過程。這段長者心理蛻變與社區培力的豐碩成果,背後有一股長期深耕的關鍵推手——為回應教育部推動的《大學社會責任(USR)計畫》,東吳大學心理學系師生自2018年起便投入『好心情練功坊』,將學術專業轉化為在地實踐,長期致力於北投及士林區熟齡群體的身心健康促進。「賦權」是『社區心理學』的核心概念,透過『好心情練功坊』與臺北市北投區健康服務中心歷時數年的緊密合作,筆者參酌2024年「熟齡紓壓課程之成效與反思」的研究成果,並延伸自當時「世界咖啡館」焦點座談中的參與式觀察,藉由《韌齡長者「被賦權」程度評分表》進行追蹤紀錄,見證了東吳心理系師生如何陪伴在地長者走過一段從「蓄積能量」到「開花結果」的生命旅程。自2018年計畫啟動以來,該團隊敏銳地發現中高齡民眾常面臨喪偶、慢性疾病、孤獨與失眠等難以避免的生命結構性壓力,為了將心理學專業「接地氣」地回饋地方,研究團隊在北投區健康服務中心展開長期的身心健康促進方案,精心設計『熟齡紓壓練功坊』,透過生活化且雙向互動的體驗課程(如肌肉放鬆與情緒調適),在實務中驗證了一個關鍵的心理學現象:雖然短期的社區課程無法立即消除長者生活中根深蒂固的現實壓力,但課程中溫暖的人際互動卻能顯著提升長者的快樂程度;『好心情練功坊』巧妙運用『正向心理學』的「擴展與建構理論」(Broaden-and-Build Theory),成功帶領長者增進正向情緒,在社區中為他們儲存了豐厚的情緒資產,成為日後建構心理韌性的最佳養分。隨著不間斷的陪伴與信任疊加,長者們開始從「被動的課程參與者」蛻變為「主動的社區倡議者」,這份成效真切地反映在《韌齡長者「被賦權」程度評分表》的數據上,結果顯示北投長者在心理、能力與行動上皆達到了極高程度的自主與影響力(普遍獲得4至5分的高分)。這群由東吳心理系長期培力的長者,如今已具備高度賦權的領袖特質,包括:(一)敏銳的批判覺知:將眼光從自身的個體壓力放大至整個社區,展現出深刻的洞察力,能主動發現並指出「青少年問題」與「過度依賴手機」等當代社區面臨的根源挑戰;(二)熟練的公民行動技巧:展現卓越的組織與領導能力,不僅能明確有力地表達「健康長者」的觀點、規劃社區改變的策略,更將豐富的生命經驗融入實際的組織運作中,發展出如扶輪社般「40人規模、每6人為一小組」的成熟運作模式,在共享領導與權力的同時,也懂得彼此分擔責任以避免身心耗竭;(三)雙軌社會資本的連結:成功構築了凝聚型連結(Bonding social capital,在群體內部建立起高度信任與互惠的「團體內效應」,形成強大的情感後盾)與橋接型連結(Bridging social capital,具備與不同價值觀、不同背景的個人或外部社會網絡連結的能力,成為社區中最堅韌的溝通橋梁)。這八年來,東吳大學的《大學社會責任計畫(USR):韌齡心北投生活圈》在北投地區持續辦理『好心情練功坊』,戮力促進在地中高齡居民的情緒健康,並催化了一場深刻的「典範轉移」;在計畫推動過程中,團隊亦有重大發現,即許多持續參與計畫的民眾在日常生活中早就默默實踐著具健康效益的活動(例如自組規律運作的非正式社團、持續關懷並主動帶領鄰居參與活動等)。北投的韌齡長者們在東吳大學心理系師生多年的陪伴下,已逐步建立起強大的公民效能感,用行動證明長者不是被動的受照顧者,而是社區最寶貴的決策行動者與核心專家,為超高齡社會中的「大學與社區共創、活躍老化」樹立了最完美的範本(轉引自:周才忠,2026)。
(二)視角反思:從「被照顧者」到「社區改變者」─長者如何將快樂轉化為賦權與韌性?
「好心情練功坊」的經驗,呈現了『社區心理學』如何透過長期陪伴、正向情緒累積與參與式「賦權」,促使高齡者從課程的參與者逐步成為社區的行動者。這個案例的重要意義,不只是讓長者在活動中獲得快樂或學習紓壓技巧,更在於長者能否將課程中累積的心理能量、人際關係與行動能力,進一步轉化為日常生活中的自主實踐、社區參與及集體行動。這也呼應了本文的核心觀點:「社會資本」並非只是人們所擁有的社會關係,而是人們能否透過這些關係取得支持、分享資源、發揮影響力,並共同回應「社區」所面臨的問題。
首先,從「凝聚型社會資本」的觀點來看,「好心情練功坊」透過長期且持續的課程參與,使原本可能各自面對喪偶、慢性疾病、孤獨、失眠等生活壓力的中高齡居民,有機會在共同學習與互動中建立信任、情感支持與互助關係。對高齡者而言,這種支持不只是活動期間的陪伴,也可能逐步延伸至日常生活中的關懷、相互邀約與共同參與。當成員在團體中感受到被理解、被接納,並發現自己並非孤單地面對生活中的困難時,便可能逐步建立更穩定的人際支持網絡。這些網絡所累積的信任、互惠與歸屬感,正是「凝聚型社會資本」的重要基礎。
然而,「凝聚型社會資本」的價值並不只是讓群體內部更加緊密。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更重要的是,這些緊密的關係能否成為個人發展能力、參與公共事務及採取集體行動的基礎。案例中,部分長者不僅持續參與課程,也開始關心青少年問題、過度依賴手機等社區議題,並發展出組織活動、分工合作與共同領導的能力。這顯示,當人際關係中的信任與支持逐步累積時,成員可能不再只是接受團體提供的情緒支持,而能進一步將這些關係轉化為共同處理問題的行動資源。換言之,「凝聚型社會資本」不只是長者彼此陪伴的情感後盾,也可能成為促進自我「賦權」與社區參與的重要起點。
其次,這個案例也呈現了「橋接型社會資本」的重要意義。「橋接型社會資本」強調跨越不同群體、生活經驗與社會網絡之間的界線,建立新的連結,促進資訊交換、資源分享與共同合作。「好心情練功坊」的參與者在長期互動中,不僅建立團體內部的支持關係,也逐步展現與不同背景的人交流、表達意見及參與「社區」事務的能力。當長者開始將注意力從個人生活中的壓力延伸至青少年發展、數位科技使用及社區公共議題時,他們便不再只是關注自身的生活處境,而是開始思考不同世代、不同群體之間的關係,以及「社區」整體所面臨的挑戰。
這種轉變尤其值得重視,因為高齡者經常被社會以年齡、健康狀況或照顧需求加以分類,彷彿他們主要是需要接受服務的對象。然而,當長者能夠主動提出對「社區」問題的觀察,並嘗試與不同群體溝通、合作或倡議時,他們便有機會從既有的社會角色限制中走出來,成為具有公共參與能力的「社區」成員。「橋接型社會資本」在此不只是增加不同群體之間的接觸,更可能改變彼此看待對方的方式,讓高齡者的生活智慧與生命經驗成為「社區」共同解決問題的重要資源。
不過,跨群體的連結並不會因為人們參加同一項活動就自然形成。真正的「橋接型社會資本」,需要持續的互動、相互尊重,以及讓不同背景者能夠共同參與和發揮影響力的機會。因此,案例中長者對「社區」議題的關注,以及他們展現的組織與溝通能力,可以視為發展「橋接型社會資本」的重要基礎;至於這些能力是否已經轉化為與其他世代、社區組織或不同社會群體之間持續且穩定的合作關係,仍需要更多實際的參與紀錄與追蹤資料加以確認。
進一步而言,從「連結型社會資本」的觀點來看,東吳大學心理學系師生與臺北市北投區健康服務中心之間的長期合作,以及大學透過教育部《大學社會責任(USR)計畫》投入在地實踐,也提供了值得分析的切入點。「連結型社會資本」主要涉及居民、社區團體與具有不同權力、資源或制度位置的組織之間的垂直連結。大學所具有的專業知識、研究能力、師生人力與制度資源,若能透過長期合作回應在地居民的實際需求,便有機會成為支持「社區」發展的重要力量。另一方面,健康服務中心所具有的在地服務經驗與「社區」接觸管道,也能協助學術專業更貼近居民的生活脈絡。
然而,這類合作是否真正形成「連結型社會資本」,不能只看大學提供了多少課程或資源,也需要進一步觀察居民是否有機會參與問題界定、方案設計與成果評估,能否對服務內容提出意見,以及其需求是否能夠影響組織的決策與資源配置。如果居民只是接受專業人員安排的活動,即使服務品質良好,也不必然代表居民已經獲得充分的制度性影響力;相反地,當居民能夠參與決策、表達需求,並與大學及公共服務機構建立較為平等且持續的合作關係時,「連結型社會資本」才更有可能轉化為具有實質意義的制度性支持與公民「賦權」。
本案例另一個重要的啟示,是正向情緒、「社會資本」與「賦權」之間可能存在相互促進的關係。「好心情練功坊」透過肌肉放鬆、情緒調適與溫暖的人際互動,為長者創造較為正向的參與經驗。從Fredrickson(2001)的正向情緒『擴展與建構理論』來看,正向情緒可能擴展個人的思考與行動範圍,並在持續累積的過程中,協助人們建立心理、社會及其他方面的長期資源。這提供了一種理解案例的理論視角:當長者在團體中感受到愉悅、支持與信任時,可能更願意與他人互動、嘗試新的活動,並逐步發展參與「社區」事務的信心。
不過,正向情緒並不會自動轉化為「賦權」,參與課程也不必然帶來「社區行動」能力的提升。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關鍵在於正向經驗能否進一步與能力培養、批判覺知、決策參與及實際行動相結合。當長者不僅感到快樂,也能辨識自身與「社區」所面臨的問題、提出改善想法、參與共同決策,並獲得實踐這些想法的機會時,正向情緒才更有可能成為支持「賦權」歷程的資源。因此,案例中從情緒健康促進到公民行動能力發展的變化,值得被理解為一項需要長期陪伴、持續參與與實務支持的發展歷程,而不宜簡化為短期課程直接造成的結果。
這也引導我們重新思考高齡者在「社區」中的角色。若將高齡者主要視為需要被照顧、被保護或被安排活動的對象,便容易忽略他們的生活經驗、知識、組織能力與公共參與潛能。相較之下,「賦權」觀點強調,高齡者不只是服務的接受者,也可以是問題的辨識者、方案的共同設計者、社區資源的連結者,以及社會改變的參與者。案例中長者逐步發展出的分組合作、共享領導與責任分擔方式,便呈現了從個人能力提升走向集體能力建構的可能性。尤其是共同領導與適當分工,不僅有助於分散工作負擔,也可能降低少數成員長期承擔過多責任所造成的耗竭風險,使「社區」參與更具有持續性。
從「社區韌性」的觀點來看,這些改變也具有更深一層的意義。「社區韌性」並不只是個人在遭遇困難後恢復原狀的能力,而是社區能否運用既有關係、知識、資源與組織能力,共同面對變動、調整行動,並在過程中持續學習。當長者透過課程建立情感支持,透過團體參與累積信任,並逐步發展問題辨識、組織合作與公共參與能力時,這些資源便可能成為「社區」面對高齡化、孤獨、數位落差及世代溝通等議題時的重要基礎。尤其當「社區」中的居民不再只是等待外部機構提供服務,而能夠主動發現問題、組織人力、連結資源並共同採取行動時,社區便更有機會從被動接受協助的處境,轉向具有自主調適能力的共同體。
當然,「社區韌性」不能只依靠長者個人的熱忱或少數領袖的持續投入。若缺乏穩定的制度支持、適當的資源分配、跨組織合作與新成員的持續參與,即使形成緊密的團體,也可能因為人力不足、資源中斷或領導者耗竭而難以維持。因此,未來若要進一步深化「好心情練功坊」的成果,除了持續培養長者的「心理健康」與「公民行動」能力,也需要思考如何建立更穩定的社區合作機制,讓長者的參與不只是依賴個別成員的熱情,而能獲得組織與制度層面的支持。這也是「凝聚型」、「橋接型」與「連結型」社會資本需要相互配合的原因:內部的信任與互助、跨群體的合作,以及與制度性資源的連結,三者共同構成「社區」持續發展與回應挑戰的重要條件。
總而言之,「好心情練功坊」的經驗提醒我們,從儲存快樂到自我「賦權」,並不是單純由情緒改善走向活動參與,而是個人能力、人際關係、集體行動與制度支持逐步交織的歷程。當高齡者能夠在支持性的關係中累積信心,在共同參與中發展能力,並在「社區」中獲得表達意見、影響決策與採取行動的機會時,他們便不只是「社區」服務的受益者,更能成為社區知識、社會資本與韌性的重要建構者。這也彰顯了『社區心理學』的核心精神:真正的「社區發展」,不只是為居民提供服務,更是與居民共同創造條件,使他們有能力參與、影響並改變自己的生活與所處的「社區」。
三、鄉村鄰里關係的基石:打造連結人心的物質與無形基礎設施
(一)案例描述
居住在鄉村社區的最大優勢之一,莫過於能真正認識與了解你的鄰居。這並非某種模糊或懷舊的浪漫幻想,而是切實且溫暖的人際連結。這些人就是你在公園、球場、圖書館、湖畔、學校音樂會及社區慶典中經常碰面的人;當有人需要幫助時,他們會挺身而出;他們為當地公益事業擔任志工,並傾注時間讓家鄉更加強大。這種鄰里關係是明尼蘇達州南部最寶貴的資產之一,但把它們建立起來絕非偶然,而是仰賴兩種基礎設施的支撐:物質(有形)基礎設施與關係(無形)基礎設施。有形基礎設施顯而易見,例如遊樂場、社區中心、湖灘、托育中心或在地咖啡館;無形基礎設施雖然較不顯眼,卻同樣關鍵。當人們擁有聚會的場所與交流的契機時,社區內部的信任感、連結力、歸屬感及公民參與度便會顯著提升。美國南明尼蘇達州倡議基金會(SMIF)始終相信,一個強韌的社區必須同時具備這兩者。這正是「泰勒鄉村改善基金」與「泰勒鄉村兒童托育補助金」的獨特之處。對鄉村社區而言,用於基礎設施改善的資金往往最難籌措,無論是更換屋頂、翻修老舊建築或更新公共空間,這些計畫雖至關重要,卻極難透過傳統管道獲得資助。得益於格倫·泰勒(Glen Taylor)對明尼蘇達州南部具前瞻性的慈善投資,SMIF 得以協助社區建立並改善能促進社會連結的實體空間。事實上,今年的「泰勒鄉村改善基金」正是專注於社區聚會場所的建設。在該基金設立三年後,我們已見證了顯著的成果:一方面,資助改善了市立湖灘設施,表面上這是一項硬體建設,實質上卻是對無數美好時光的投資,讓祖父母看著孫子女嬉戲、鄰居在夏夜聚會,以及家庭共同創造珍貴記憶;另一方面,資金亦支持了一輛社區資源巴士,協助居民獲取所需服務並連結社區支援,這輛巴士直接深入居民聚集處,車身繪有由學生藝術社團設計的鄉村風景壁畫,行駛於道路上格外醒目,在滿足實質需求的同時,也深化了社區的人際網絡。這些計畫提醒我們,實體基礎設施最重要的價值,在於其內部所發生的活動與互動。聚會場所的終極目標是凝聚人群,社區設施的本質則是服務社區,相同的道理亦適用於兒童托育服務。今年秋季,SMIF將開放「泰勒鄉村改善與托育補助金」以及「早期托育與教育補助金」的申請。儘管這些方案資助的方向不同,卻擁有共同目標:鞏固社區茁壯發展的根基。托育設施屬於有形基礎設施,而其所服務的兒童與家庭則是無形關係基礎設施的核心。當我們投資於高品質的早期托育與教育時,便是在幫助幼兒培養社交與情緒能力,這些能力將奠定他們未來學習、建立人際關係及回饋社區的基礎;同時,我們也是在投資未來的志工、照護人員、企業主、教師與鄰里。從許多層面來看,幼兒時期正是無形關係基礎設施的起點。明尼蘇達州鄉村的未來,始終取決於是否擁有堅實的基礎設施。然而,最關鍵的投資無法單憑混凝土、木材或建築面積來衡量,而必須以人際關係的深度來評估。當我們持續投資於人們聚集的場所,以及繼承社區未來的下一代時,我們便鞏固了構成明尼蘇達州鄉村獨特魅力的有形與無形資產。如此一來,我們也在守護這座地區最珍貴的優勢:真正了解並連結我們鄰居的能力。總結來說,鄉村能否茁壯成長,從來不只是硬體設施的擴張或經濟指標的增長,而是取決於人與人之間溫暖而緊密的連結。透過將資源精準投入於聚會場所與幼兒托育教育,我們不僅塑造了地方的當前樣貌,更在無形中穩固了鄉村社區永續發展的社會根基(轉引自:Kraus, 2026)。
(二)視角反思:從「建設空間」到「連結人心」——有形基礎設施如何轉化為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
這個案例提醒我們,「社區」的發展不能只看見建築物、公共設施或服務據點等有形資源,更需要理解這些空間如何創造人與人相遇、互動、建立信任與共同參與的機會。公園、湖灘、社區中心、圖書館、咖啡館與托育設施,表面上是具體的物質環境,實際上卻可能成為居民發展人際關係、形成共同經驗與培養「社區歸屬感」的重要起點。因此,真正值得投資的,不只是讓人們有地方可以去,更是讓人們有機會相遇、彼此認識,並逐漸形成願意互相支持的關係。
從「社會資本」的觀點來看,這些日常生活中的互動,可能逐漸累積成不同形式的「社會資本」。當鄰居經常在公園、湖畔或「社區」慶典中碰面,彼此熟悉、互相關心,並在需要時願意提供協助時,便有助於形成「凝聚型社會資本」。這種資本建立在較為緊密的關係、信任與互惠之上,使居民在面對生活困難時,不至於完全孤立無援。然而,「社區關係」的價值並不只存在於熟識的鄰里之間。當公共空間與社區活動讓不同年齡、家庭背景及生活經驗的居民有機會互動時,也可能進一步形成「橋接型社會資本」,使原本缺乏往來的人們建立新的聯繫,擴展彼此的理解與合作可能性。換言之,有形的聚會場所若能促進跨群體的交流,便可能成為社區從熟人互助走向更廣泛集體行動的重要媒介。
案例中的社區資源巴士,則讓我們看見另一種值得注意的可能性。這輛巴士不只是提供交通或服務資訊的工具,也可能成為連結居民與「社區」資源的移動平台。當服務主動進入居民生活的場域,協助人們取得所需資訊與支持時,便有機會降低居民使用資源的障礙,尤其是對於交通不便、行動受限或較難接觸正式服務的人而言,更具有實質意義。若這類服務進一步建立居民與地方組織、公共機構及資源提供者之間的持續性關係,也有助於發展「連結型社會資本」。因此,「社區」的資源網絡不應只存在於機構與機構之間,更應真正進入居民的日常生活,讓資源不只是「存在」,而是能夠被看見、被取得,並被居民實際運用。
這個案例也讓我們重新思考「基礎設施」的意義。傳統上,「基礎設施」經常以建築物的數量、設施的規模、工程的完成度或服務的提供量來衡量;然而,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些指標仍不足以說明一項建設是否真正促進了「社區發展」。一座新建的社區中心,即使外觀完善、設備齊全,如果居民很少使用,或不同群體之間仍缺乏互動,就不一定能發揮促進社會連結的功能。反之,即使是一處規模不大、設備簡單的公共空間,只要居民能在其中持續相遇、共同參與活動、交換生活經驗,甚至一起討論和處理「社區」問題,它就可能成為累積「社會資本」的重要場域。由此可見,有形基礎設施提供相遇的可能,無形關係基礎設施則需要透過持續的互動、信任、互惠與共同參與才能逐漸形成。兩者並非彼此取代,而是相互依存、共同作用。
此外,案例將幼兒托育與早期教育納入「社區基礎設施」的思考,也拓展了我們對「社區韌性」的理解。托育服務固然可以協助家庭處理照顧需求,但其價值並不僅止於提供一項福利服務。高品質的早期照顧與教育,也可能為幼兒提供練習情緒調節、社會互動、合作與建立關係的機會,並支持家庭與照顧者之間形成持續的連結。當這些經驗逐漸累積,便可能成為兒童日後參與社會生活、與他人合作及回饋「社區」的基礎。從這個角度來看,對幼兒與家庭的投資,不只是回應當下的照顧需求,更是對「社區」未來人際網絡與集體行動能力的長期投資。不過,這並不表示幼兒的社會情緒能力必然會直接轉化為未來的公民參與;其發展仍受到家庭條件、教育機會、社會制度與社區環境等多重因素影響。因此,托育與教育的「社區」價值,必須放在更廣泛的生活脈絡中理解。
進一步而言,「社區韌性」並不是「社區」在遭遇危機時才突然展現的能力,而是長期累積的關係、資源、信任與合作機制,在面對壓力或變動時可能發揮的作用。當居民平時就認識彼此、願意互相幫忙,也知道可以向哪些組織尋求協助時,面對災害、經濟困境、人口老化或其他社會變遷,便較有機會動員既有資源、交換資訊、共同解決問題。反過來說,如果一個社區只有完善的硬體設施,卻缺乏居民參與、社會信任與跨組織合作,那麼即使擁有許多物質資源,也未必能有效回應突發危機。因此,「社區韌性」的形成,不只是增加資源的數量,更涉及資源能否透過社會關係被動員,以及不同群體能否在共同面對困境時形成有效的合作。
然而,我們也不能將鄉村社區的鄰里關係過度理想化。熟人社會固然可能帶來互助與歸屬感,但緊密的關係有時也可能伴隨人情壓力、排他性、流言傳播或對少數群體的限制。對新住民、外來工作者、不同文化背景者,或不符合地方主流生活方式的人而言,熟悉的公共空間不一定自然成為容易進入的場所。因此,「社區」不能只追求居民之間的緊密程度,更需要關注誰有機會參與、誰仍被排除,以及公共資源是否能公平地被不同群體使用。真正具有「韌性」的「社區」,不只是內部關係緊密,也應具備接納差異、跨越群體界線及持續調整自身制度的能力。這也說明,「社會資本」並非必然帶來正向結果;它的價值取決於關係如何形成、資源如何分配,以及這些關係是否有助於促進更廣泛的公共利益。
最後,這個案例讓我們看見,「社區發展」不能只問「我們還需要建設什麼設施」,也應進一步追問:「這些設施將如何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哪些人能夠使用這些空間與服務?」「居民是否有機會參與規劃、決策與管理?」以及「當外部補助結束之後,社區是否仍有能力維持這些關係與合作?」。如果居民只是公共建設的使用者,而不是規劃與維護過程中的參與者,那麼建設所帶來的「社會連結」可能相當有限。相反地,當居民能夠共同決定空間的用途、參與活動設計、分擔管理責任,並持續修正不符合需求的安排時,有形設施才更有可能成為居民集體行動與自我治理的基礎。
總而言之,從鄉村鄰里關係的案例可以看出,「社會資本」並不是憑空產生的,「社區韌性」也不是單靠個人的熱心或少數志工的奉獻便能維持。它們需要適當的物質環境、可近的服務資源、持續的人際互動,以及能讓居民共同參與的制度條件。當有形「基礎設施」真正支持無形關係的建立,當人際關係進一步轉化為互助、合作與集體行動,「社區」才可能逐漸形成面對變動與困境的能力。因此,打造一個強韌的「社區」,不只是建設可以容納人群的空間,更是創造讓人們彼此連結、共同參與,並一起承擔「社區」未來的條件。
四、《維修,只是相遇的藉口》—那些抱著壞檯燈走進來的人,最後帶走了無價的社區歸屬感
(一)案例描述
總是把麵包烤焦的烤麵包機、不停閃爍的檯燈、或是釦子掉光的心愛外套……這些充斥在日常角落的瑣碎煩惱,在現代社會往往指向一個簡單而冷冰冰的結局:丟掉、買新的,或者默默忍耐。然而,在許多社區的地下室與聚會所裡,一場溫柔的革命正悄然興起。人們不再急於汰換損壞的物品,而是轉身走進「維修咖啡館」(Repair Café),試圖延長物件的使用壽命,溫柔地挑戰「用完即棄」的速食消費文化。推開維修咖啡館的大門,迎面而來的是熱鬧卻專注的景象。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香與焊錫味,長桌上擺滿了鈍刀、壞掉的拉鍊,和各種看似壽終正寢的家電。這裡沒有收銀機,不需預約,也從不保證所有問題都能藥到病除,但它卻是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免費鄰里聚會所」。長桌的另一端,坐著具備專業修復技能的志工。他們許多是擁有精湛手藝的退休工匠、工程師或手作達人。對於這些高齡或退休的志工而言,「維修咖啡館」不只是一個工作檯,更是「一個重返社會、貢獻一己之長的舞台」。他們在被需要的目光中,重新找到了深切的自我價值與歸屬感。與一般商業維修不同,這裡強調的是「共同修復」。志工們不只是埋頭苦幹,更會拉著物主一起坐下來,一邊拆解機器、測試零件、縫補破損,一邊耐心講解電路與結構。在這種互動中,“生硬的技術變成了流動的知識”。人們不僅在摸索中學會了帶不走的修繕技能、找回雙手創造的成就感,更在敲敲打打中尋回了對物件的歷史記憶。許多人帶來的物品,往往承載著厚重的情感——例如阿嬤留下來的舊收音機。當志工齊心協力讓它重新運轉、發出聲音的那一刻,那份跨越時空的感動,早已遠遠超越了物品本身的經濟價值。隨著生活成本的沉重與人們對一次性消費的反思,維修文化正蓬勃發展。然而研究表明,維修咖啡館的影響力遠不止於省錢與環保。2024年發表於《清潔生產通訊》(Cleaner Production Letters)的一項研究指出,這類活動真正的核心價值,在於「促進社區凝聚力」。這裡表面上是在修補碎裂的日常用品;實際上,它修補的是現代都市中,逐漸斷裂的人群連結。與陌生人並肩而坐、提出疑問、分享彼此的故事,這種單純的互動在被螢幕制約的現代生活中已越來越罕見。正如倫敦藝術雜誌經理-索菲·希斯科特(Sophie Heathcote)所分享的:「能夠為別人解決問題,然後向他們展示如何解決,這真是一種莫大的樂趣」。在傳授與學習之間,人們打破了鄰里間的冷漠與隔隔閡,將最初的沮喪轉化為共同參與的實踐體驗。如今,這個理念已經發展成為一個遍佈多個國家的全球網路,無數的家居用品在志工手中重獲新生。破損的物品,是吸引人們前來的契機;但一盞重獲新生的燈,絕不是他們帶回家的唯一收穫。「維修咖啡館」提供了一種在鋼筋水泥城市中難以尋覓、也無法人為製造的珍貴寶物——那就是鄰里間為了共同目標攜手合作的連結。無論眼前的機器最終有沒有被修好,最重要的收穫,早已是那份深植於心中的社區凝聚力(改寫自:Wales, 2026)。
(二)視角反思:從「修復物品」到「修復關係」—維修咖啡館如何創造社會資本與社區歸屬感?
「維修咖啡館」最值得我們思考的地方,在於它重新定義了「維修」的意義。一般而言,當物品損壞時,我們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如何排除故障、恢復功能,或以更換新品解決問題。然而,「維修咖啡館」所呈現的,卻是一種不同的可能性:修復物品可以成為人與人相遇的契機,專業知識可以成為彼此分享的資源,而原本互不相識的居民,也可能在共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逐漸建立信任、互惠與歸屬感。因此,「維修咖啡館」的價值不能只用修復了多少件物品、節省了多少金錢,或減少了多少廢棄物來衡量,更應關注它如何創造人與人互動的機會,並將一次性的相遇轉化為持續性的「社會連結」。物品是人們相遇的起點,修復是共同參與的過程,而人際關係才是這場實踐可能留下的長遠成果。
從「社會資本」的觀點來看,「維修咖啡館」提供了一個觀察「社會資本」如何形成的具體場域。首先,當參與者在共同修復物品的過程中彼此協助、分享經驗,並逐漸建立信任時,便可能累積互惠關係與合作的基礎。這些關係不一定一開始就存在於熟識的鄰居之間,而可能從陌生人之間一次簡單的詢問、一段共同工作的經驗,或一個成功解決問題的時刻開始。當人們發現自己可以向他人求助,也有能力提供協助時,便可能逐漸形成一種相互支持的關係網絡。這種關係不只讓參與者在當下獲得協助,也可能成為未來面對其他生活困難時,可以動員的社會資源。
進一步而言,「維修咖啡館」同時呈現了「凝聚型社會資本」與「橋接型社會資本」形成的可能性。對於經常參與活動的志工而言,持續合作、共同解決問題與分享工作經驗,有助於建立較穩定的信任與互助關係,逐漸形成「凝聚型社會資本」。然而,「維修咖啡館」的特色也在於,它讓具有不同生活背景、年齡、專業能力與生活經驗的人們,因為共同的需求而聚集在一起。退休工匠可能與不熟悉工具的年輕人一起拆解家電,熟悉縫紉的志工可能協助初次參與的居民修補衣物,而原本只想解決物品故障的人,也可能在過程中認識其他居民。這些跨越年齡、專業與生活圈的互動,則可能促成「橋接型社會資本」的形成。換言之,「維修咖啡館」不只是讓原本有關係的人們更加緊密,也可能讓原本沒有關係的人們找到建立連結的理由。
這個案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退休志工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現代社會經常以生產力、職業身分與經濟貢獻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當人們退休或離開原有工作場域後,過去累積的知識與技能可能逐漸失去被看見、被使用的機會。然而,「維修咖啡館」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舞台,使退休工匠、工程師與手作愛好者能夠重新運用自身專長,協助他人解決問題,並在知識分享與共同實作中感受到自己仍然具有貢獻能力。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不只是個人獲得成就感的過程,也涉及個人與環境之間的關係如何重新建立。當「社區」能夠提供讓人發揮能力、參與公共生活並獲得他人肯定的機會時,便可能使原本容易被忽略的個人「優勢」,轉化為「社區」可以共同運用的資源。
這也讓我們看見「賦權」與「社會資本」之間的關係。「維修咖啡館」並非只讓志工替物主修好物品,而是鼓勵物主一起參與,了解故障原因、學習使用工具,並在可能的範圍內親自動手。這種共同修復的方式,改變了專業者與一般民眾之間單向提供服務、被動接受服務的關係。參與者不再只是等待他人解決問題,而是有機會理解問題、學習技能,並逐漸發展自己處理問題的能力。當知識不再被少數專業者壟斷,而能透過實際互動在「社區」中流動時,個人的能力便有機會轉化為集體資源。這種「賦權」不只表現在「我學會如何修理一件物品」,也可能延伸為「我有能力解決生活中的某些問題」、「我可以向他人求助」,以及「我也能夠幫助別人」。這些經驗有助於提升人們對自身能力的信心,也可能增強其日後參與「社區」事務的意願。
從「社區意識」的角度來看,「維修咖啡館」也提供了一個值得關注的日常實踐場景。人們對「社區」的歸屬感,不一定來自居住年限的長短,也不一定只是因為住在同一個地理區域,而可能是在反覆相遇、彼此認識、共同解決問題與累積共同經驗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當參與者發現自己的問題受到重視,自己的技能能夠幫助別人,而且自己也是這個聚會空間中的一分子時,便可能逐漸產生「我在這裡有位置」、「我可以對這個地方有所貢獻」的感受。尤其當人們在活動中經歷從陌生到熟悉、從求助到助人、從個別行動到共同合作的轉變時,「社區」便不再只是生活的地理背景,而可能成為一個具有實際意義的人際支持網絡。
不過,我們也需要區分「社區凝聚力」與「社會資本」之間的關係。「維修咖啡館」所創造的互動,可能增進人們對「社區」的親近感與歸屬感,也可能建立信任、互惠及合作網絡,但這些結果並不必然同時發生,更不會因為設立一個維修空間就自動形成。若活動主要由少數熟練志工主導,參與者只能旁觀;若新加入的人因為缺乏工具知識而感到格格不入;或是活動時間、地點與參與方式排除了部分居民,那麼這個空間即使熱鬧,也未必能讓不同群體都獲得參與的機會。因此,真正重要的問題不只是「有多少人來參加」,而是「誰能夠參加」、「誰有機會貢獻」、「不同參與者之間是否建立了互惠關係」,以及「這些關係是否能夠延續到活動之外的生活」。
此外,「維修咖啡館」也讓我們重新思考「社區韌性」的來源。當居民在平日就有機會交換技能、分享資源、共同解決問題,便可能逐漸形成一種不完全依賴市場購買或正式機構服務的互助能力。物品損壞時,人們不一定只能丟棄或重新購買,也可能透過「社區」中的知識與技能找到解決方法;當某個人缺乏特定能力時,也可能從其他居民身上獲得協助。這種能力與關係的累積,可能在生活成本上升、資源取得不易,或其他突發困境中發揮作用。更重要的是,「社區韌性」並不只是居民能夠自行克服困難,也包括居民是否知道如何尋找外部資源、與其他組織合作,以及在自身能力不足時取得適當支持。因此,「維修咖啡館」所培養的互助網絡,是「社區韌性」的一種可能基礎,但不能取代必要的公共服務、專業協助與制度性支持。
從更廣泛的社會觀點來看,「維修咖啡館」也對「用完即棄」的消費文化提出了另一種反思。當物品損壞就被視為應該淘汰的商品,人們可能逐漸失去理解物品構造、修復生活用品及運用自身技能的機會;當生活中的問題愈來愈依賴市場交易解決,人與人之間原本可能發生的知識交換與互助,也可能隨之減少。「維修咖啡館」則透過共同修復,讓物品重新成為連結人們的媒介,使專業知識、生活經驗與人際支持得以在「社區」中流動。這種實踐固然有助於延長物品的使用壽命,並可能減少浪費,但它更深層的意義,在於提醒我們:有些價值無法單純透過購買獲得,有些能力需要在實際參與中培養,而有些社會關係,則必須透過人們共同投入時間與心力才能逐漸建立。
最後,這個案例也引導我們重新思考「社區服務方案」究竟應該如何設計。如果我們希望促進「社區凝聚力」、「社會資本」與「社區韌性」,是否一定要從大型活動、正式課程或高成本的建設開始?「維修咖啡館」提供了一種不同的答案:從居民日常生活中真實存在的需求出發,創造一個讓人們能夠共同參與、互相學習與發揮所長的空間。它的核心不是要求居民先建立深厚的情感,再一起參與「社區」活動,而是讓居民先因為一件具體的事情相遇,在共同做事的過程中逐漸認識彼此,進而發展信任、互助與歸屬感。這種從共同實踐出發的方式,或許正是許多現代「社區」重新建立人際連結的一條可行途徑。
總而言之,「維修咖啡館」讓我們看見,「社區資源」不只存在於建築物、設備與經費之中,也存在於居民的知識、技能、時間、經驗與彼此願意合作的關係之中。當這些原本分散於個人身上的能力,能夠透過適當的公共空間與共同活動彼此連結時,便可能逐漸形成支持個人與「社區」的「社會資本」。真正被修復的,或許不只是損壞的物品,更是人們對自身能力的信心、對他人互助的信任,以及對「我們可以一起做些什麼」的重新想像。而這也正是『社區心理學』值得持續探索的課題:如何讓日常生活中的相遇,成為培養「賦權」、「社會連結」與「社區韌性」的起點。
結 論
從「社會資本」到「社區韌性」,可以看見「社區發展」並不只是個人能力、物質資源或公共設施的總和。人際網絡、信任、互惠、社會支持與跨群體連結,都可能影響居民能否取得資源、共同處理問題,以及在危機中建立合作。「社會資本」讓我們理解,社會關係可以成為行動的資源;「社區韌性」則進一步提醒我們,重要的不只是擁有這些關係,而是能否在不同情境下將它們轉化為有效的集體調適能力。從高齡者的數位「賦權」、長者參與社區行動,到鄉村公共空間的營造與「維修咖啡館」的共同實作,都可以看見「社會資本」並非抽象存在的概念,而是在人們彼此陪伴、分享知識、發揮所長與共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逐步累積的資源。
「凝聚型社會資本」可以提供熟悉而直接的支持,「橋接型社會資本」則有助於連結不同群體、擴展資訊與資源來源,「連結型社會資本」則使「社區」有機會與政府、專業服務及其他制度性資源建立合作。三者相互補充,有機會讓「社區」同時具備內部互助、跨群體合作與制度連結的能力。然而,「社會資本」並非必然帶來正向結果。緊密的關係可能伴隨群體壓力與排他性,既有網絡也可能使資源集中於少數人手中。因此,評估「社區」的「社會資本」與「韌性」時,不能只看居民是否熟識、組織是否活躍,或社區是否具有強烈的地方認同,也必須關注不同群體是否有機會參與,以及資源能否公平地被取得與運用。真正值得重視的,不只是「社區」內部的關係是否緊密,更是這些關係能否跨越年齡、背景與群體界線,讓更多居民有機會貢獻自身能力,並從「社區」網絡中獲得支持。
從這些實例也可以看見,有形基礎設施與無形關係基礎設施之間具有密切的關係。公園、社區中心、托育設施與公共服務據點,可以提供居民相遇、互動及取得資源的機會;「維修咖啡館」的工作檯、共同活動的場地,以及長者與學生交流的學習情境,也可能成為知識分享、互助合作與跨世代連結的起點。然而,設施的存在並不必然帶來信任,活動的舉辦也不必然形成持續的社會網絡。唯有當這些空間與服務真正回應居民的需求,並提供持續互動、共同參與及建立關係的機會時,有形資源才可能進一步轉化為無形的社會資本。因此,「社區營造」不能只以硬體改善、服務數量或活動人次來衡量,也應關注居民是否在其中建立了互助關係、發展了共同能力,以及能否將這些經驗延伸至日常生活。
從『社區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些問題需要放在個人與環境的互動脈絡中理解。居民面對困難時,固然需要個人的能力與因應策略,也需要可近用的服務、支持性的組織、有效的公共制度,以及讓居民參與問題界定與共同決策的機會。數位賦權與長者賦權的案例提醒我們,居民不應只是服務的接受者,也可以是知識的分享者、社區資源的提供者與公共事務的參與者;「維修咖啡館」則展現了人們如何透過共同實作,將個人技能轉化為彼此可以運用的集體資源。當「社區」能夠看見不同居民的能力,創造發揮所長與共同決策的機會,並讓參與者在互助過程中逐漸建立信心與行動能力時,「社會資本」才更有可能進一步支持居民的「賦權」與集體行動。「社區韌性」不應被簡化為居民必須更堅強、更團結,或自行承擔原本應由制度負責的工作;相反地,它涉及「社區」與制度如何共同創造支持生活、促進參與並回應差異的條件。
因此,「社區發展」的目標不應只是讓人們彼此熟悉、增加互助活動,或在危機發生後迅速恢復原有秩序,更需要思考如何建立包容性的社會網絡、促進跨群體合作、支持草根組織、培養分散而持續的領導能力,並確保不同居民都能參與影響自身生活的公共決策。這也意味著,「社區韌性」不能只依靠少數熱心人士或志工長期投入,而需要建立能夠持續運作的合作關係、資源支持與參與機制。當居民能夠共同辨識問題、分享知識、協調行動,並與公共機構及專業服務建立適當的連結時,「社區」才比較有機會在面對人口變遷、生活壓力或突發危機時,動員多元資源並發展合適的因應方式。
如果說「社區意識」使人們感受到彼此有所連結,那麼「社會資本」關注的就是這些連結能否形成可取得的資源;而「社區韌性」所關心的,則是「社區」能否運用這些關係與資源,共同面對危機、調整生活並持續改變。三者之間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概念上的簡單排列,而是如何讓人際關係不只停留在情感與認同,也能成為支持居民生活、促進集體行動及改善「社區」條件的實際力量。從鄰里之間的日常互助,到不同世代共同學習、居民攜手修復物品,再到社區組織與制度性資源的合作,這些看似微小的實踐,都可能成為人們建立信任、分享能力與累積集體經驗的起點。當這些關係能夠持續發展,並與適當的制度支持相互配合時,「社會資本」才更有機會成為「社區韌性」的實質基礎。
一個具有「韌性」的「社區」,不一定是沒有衝突、沒有困難,或所有居民都擁有相同想法的地方;它更可能是一個能夠容納差異、辨識問題、分享資源、協調行動,並在必要時重新檢視自身制度與關係的「社區」。「社區」的「韌性」,最終不只是恢復原狀的能力,更是共同學習、調適與創造更公平生活條件的能力。真正值得追求的「社區發展」,不只是讓居民在困境中相互扶持,更是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貢獻與發揮影響力,並透過集體行動改善造成困境的環境條件。當「社區」能夠將人際連結轉化為可運用的資源,將個人能力轉化為共同實踐的力量,並在互助與制度支持之間建立持續的合作關係時,「社會資本」才不只是既有關係的累積,「社區韌性」也不只是面對危機的反應,而能成為「社區」持續學習、共同改變與追求「社會正義」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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